
“赵明,你三弟说晚上来家里吃饭,你准备几个菜。”
苏静一边涂着口红,一边从卧室走出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赵明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炒勺,额头上都是汗珠。
现在是晚上六点半,他刚下班回家不到四十分钟,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。
“三弟要来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赵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,他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整整十个小时,两条腿到现在还发酸。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
苏静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着头发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“他们说想看看咱们新换的沙发,顺便吃个便饭,你快点儿准备,别让人家来了没饭吃。”
赵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回到厨房,看着灶台上那锅刚炖好的五斤排骨。
那是他下班路上咬牙买的,特价排骨也要三十五块钱一斤,他犹豫了好几分钟才付了钱。
母亲上个月住院,他偷偷垫了三千块医药费,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卡里只剩八百多。
这五斤排骨,是他想给妻子补补身子的。
苏静这两个月老说头晕,厂里医务室说是贫血,得多吃红肉。
赵明记得清清楚楚,所以今天才狠下心买了排骨。
可现在,三弟一家要来了。
赵明太了解那一家子了。
三弟赵亮,比赵明小五岁,今年刚三十,在一家房产中介当经理。
弟媳李美玲,是商场化妆品柜台的销售。
他们俩结婚三年,生了个儿子叫赵小宝,现在两岁半。
每次来家里,就没有空着手走的时候。
上个月来,说小宝要上早教班,手头紧,借走两千,到现在没还。
三个月前来,说看中一款新手机,差一千五,赵明给了,也没还。
半年前来,说李美玲想报个美容院套餐,差三千,赵明给了,照样没还。
赵明不是没算过账。
这三年来,三弟一家从他这儿“借”走的钱,少说也有两万多了。
每次都说下个月还,每次都没还。
赵明也提过,可每次一提,母亲就打来电话。
“你是大哥,得多帮衬弟弟,他刚成家,不容易。”
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。
母亲总说,长兄如父,赵明得担起责任。
所以赵明忍了,一忍就是三年。
他在工厂干了十二年,从学徒干到班组长,一个月工资六千五。
苏静在纺织厂做质检,一个月四千二。
两人每个月要还三千的房贷,要交一千五的物业水电煤气费,要拿出一千给母亲做生活费。
剩下的钱,刚够吃饭过日子。
赵明已经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,鞋底磨破了都舍不得扔,去修鞋摊花五块钱补补继续穿。
可三弟赵亮呢?
开的是二十万的轿车,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,穿的是商场里标价四位数的西装。
李美玲更不用说了,化妆品都是国际大牌,包包隔几个月就换一个。
赵明不是不羡慕,可他总觉得,亲兄弟之间,不能计较这些。
但现在,看着那锅热腾腾的排骨,赵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苏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不耐烦。
“赶紧做饭啊,他们七点半就到,这都六点四十了!”
赵明深吸一口气,打开冰箱看了看。
冰箱里空荡荡的,除了几个鸡蛋,一把小葱,两根黄瓜,什么都没有。
这个月的菜钱,前天就花完了,要等到后天发工资才能去买菜。
这五斤排骨,是家里最后的好菜了。
“家里没什么菜了。”
赵明走出厨房,搓了搓手,语气尽量平和。
“要不,咱们出去吃?我请客。”
“出去吃?”
苏静转过头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赵明,你是不是傻?出去吃得花多少钱?随便下个馆子,没三百块能下来吗?”
“可家里真没菜了……”
“那排骨不是菜吗?”
苏静走到厨房门口,指着那锅排骨。
“这不是有五斤吗?够吃了,你再炒个青菜,拌个凉菜,煮个汤,四个菜够了。”
赵明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这排骨……我是买给你补身子的,你不是贫血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贫血了?就有点头晕,多休息就好了。”
苏静摆摆手,转身往客厅走。
“赶紧做吧,别磨蹭了,我约了美玲晚上一起去逛夜市,吃完饭我们还得出门呢。”
赵明站在原地,看着妻子的背影,喉咙发干。
他想说,你上周才说头晕得厉害,想去医院检查,是我说等发工资了带你去。
他想说,这排骨是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的,最后一份特价的。
他想说,三弟他们来,从来不带东西,每次还连吃带拿,咱们家不是开饭店的。
可这些话,他说不出口。
结婚七年,赵明已经习惯了顺着苏静。
当初相亲认识,苏静长得漂亮,又是城里姑娘,不嫌弃他是农村出来的,愿意嫁给他。
赵明一直觉得,是自己高攀了。
所以这些年,他拼命对苏静好,工资卡上交,家务全包,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。
可现在,赵明突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“叮咚——”
手机响了。
赵明掏出手机,是苏静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“对了,美玲说小宝最近挑食,就爱吃排骨,你多炖一会儿,炖烂点,小孩好消化。”
赵明盯着屏幕,手指收紧。
他慢慢走回厨房,看着那锅排骨。
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赵明拿起汤勺,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真香。
他想起小时候,家里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。
每次父亲买点排骨回来,母亲总是炖一大锅,兄弟俩抢着吃。
那时候,赵亮总是把碗递过来。
“哥,我还要一块。”
赵明就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弟弟。
母亲看见了,总会摸他的头。
“我们阿明真是个好哥哥。”
好哥哥。
赵明苦笑了一下。
是啊,他一直在努力做个好哥哥,好丈夫,好儿子。
可谁又来对他好呢?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三弟赵亮打来的电话。
赵明接起来。
“哥!”
赵亮的声音很洪亮,背景音里有车载音乐的声音。
“我们快到了啊,还有二十分钟,你饭做好没?我和美玲中午都没怎么吃,就等着晚上这顿呢!”
赵明嗯了一声。
“在做。”
“多做点啊哥,我胃口大,你知道的!”
赵亮笑着说。
“对了,美玲说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肉,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糖醋排骨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哎呀,那有什么?”
赵明看着锅里那五斤排骨,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排骨。”
“排骨也行!多炖点,小宝爱吃!”
赵亮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哥,再炒几个硬菜啊,别光弄素的,我们又不是兔子,光吃草哪行?”
电话挂了。
赵明放下手机,站在灶台前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,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。
三弟一家来吃年夜饭,他忙活了一整天,做了十二个菜。
赵亮和李美玲空着手来,吃完饭,李美玲说家里冰箱坏了,要把剩菜打包带走。
赵明说,我们也得吃几天。
李美玲当时就不高兴了。
“大哥,你们就两个人,吃得了这么多吗?我们家三口人呢,小宝正在长身体,需要营养。”
苏静在一旁打圆场。
“给他们吧给他们吧,咱们再买就是了。”
结果,十二个菜,被打包走了十个。
赵明和苏静吃了三天速冻饺子。
后来赵明才知道,赵亮家的冰箱根本没坏,他们是把菜带回去,又请了另一拨朋友来家里吃饭。
那些菜,成了赵亮招待朋友的宴席。
而赵明这个做菜的人,连一口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。
“赵明!”
苏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你发什么呆呢?赶紧的,他们马上到了!”
赵明转过头,看着妻子。
苏静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,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,是她上个月刚买的,花了六百多。
她还化了精致的妆,头发也精心打理过。
“你穿这么好看干什么?”
赵明问了一句。
“不是说只是来吃个便饭吗?”
“便饭也得注意形象啊。”
苏静对着厨房的玻璃门照了照。
“美玲每次来都穿得光鲜亮丽的,我不能输给她吧?”
赵明没说话。
他想起上个月,苏静过生日,他想给她买条新裙子。
去商场看了,苏静看中一条,要四百八。
赵明摸了摸钱包,里面只有三百块。
他说,下个月发工资了再买。
苏静当时没说什么,但一整天都不高兴。
后来那条裙子没买成,因为第二天,三弟来借钱,赵明把三百块给了他。
现在,苏静身上这条六百块的裙子,是她自己买的。
用她自己的工资。
赵明忽然想问,你的工资,不是说要存起来,等以后生孩子用吗?
但他没问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,问了,就会吵架。
而吵架的结果,永远是他低头认错。
“对了。”
苏静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美玲上次说,她看中一款新出的包,要两千多,我没好意思说,其实我也挺喜欢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赵明。
“下个月发工资,你也给我买一个呗?”
赵明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下个月……妈还要复查,得花钱。”
“你妈你妈,你心里就只有你妈!”
苏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我嫁给你七年,你给我买过什么?最贵的也就是结婚时那条八百块钱的金项链,现在还褪色了!”
“静静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苏静走过来,声音提高了。
“赵亮给美玲买包,一买就是两三千,你呢?你给过我什么?我同事都说,我嫁给你,是倒了八辈子霉!”
赵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旧皮鞋。
这双鞋,穿了四年了。
鞋底补了三次,鞋面都开裂了,他用胶水粘了又粘。
不是买不起新的,是他舍不得。
他想多存点钱,以后有了孩子,能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。
可这些话,他说出来,苏静也不会懂。
“好了好了,我不说了。”
苏静看他那样子,摆了摆手。
“你赶紧做饭吧,他们马上到了。”
她转身往客厅走,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地板上,也敲在赵明心上。
赵明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锅排骨。
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决定。
赵明关掉火,打开橱柜,找出几个保鲜盒。
他把排骨一块一块从锅里捞出来,装进保鲜盒里。
汤汁也倒进去,装得满满的。
五个保鲜盒,装了四盒半的排骨。
还剩半锅汤,和几块最小的骨头。
赵明把四个装满排骨的保鲜盒放进冰箱冷冻层,最上面那盒放进冷藏。
然后,他拿出那两根黄瓜,洗干净,切成丝。
又从冰箱角落里翻出半瓶昨天剩下的芝麻酱,加了点水,调开。
黄瓜丝装盘,浇上芝麻酱,撒了点蒜末。
一盘凉拌黄瓜丝。
赵明把这盘菜端到餐桌上,摆好碗筷。
餐桌是旧的,桌腿有些不稳,他用纸片垫了垫。
椅子也只有四把,其中一把还是从阳台搬来的塑料凳。
这个家,七年来,几乎没有添置过什么像样的家具。
电视是结婚时买的,现在已经卡得不行了。
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,弹簧都塌了。
冰箱是房东留下的,用了十几年,制冷效果很差。
可赵亮家呢?
去年刚换了六十寸的大电视,真皮沙发,双开门冰箱。
赵明不是嫉妒,他只是觉得不公平。
为什么他这么努力,日子却过得这么难?
为什么赵亮轻轻松松,就能什么都有?
门铃响了。
“来了来了!”
苏静快步走过去开门。
赵明站在厨房门口,擦擦手,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笑容。
门开了。
赵亮一家三口站在门外。
赵亮穿着一身崭新的休闲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
李美玲化着精致的妆,拎着一个赵明没见过的包,看起来挺贵。
赵小宝被李美玲抱着,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汽车。
“大哥!嫂子!”
赵亮笑着打招呼,鞋也不换,直接走了进来。
“哎呀,可饿死我了,今天带客户看了五套房,腿都跑细了!”
李美玲跟在后面,扫了一眼屋里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“大哥,你们家这地板该擦擦了,都是灰。”
苏静赶紧说。
“我上午刚擦过,可能又落灰了,快进来坐。”
一家三口在沙发上坐下。
赵小宝从妈妈怀里溜下来,在屋里跑来跑去。
“小宝,别乱跑!”
李美玲喊了一声,但没真去拦。
赵小宝跑到餐桌旁,踮着脚往桌上瞅。
“妈妈,饭饭!”
李美玲笑着走过来。
“小宝饿啦?看看大伯给做了什么好吃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餐桌上,只有一盘凉拌黄瓜丝,四碗米饭,一锅见底的排骨汤。
汤里飘着几块小骨头,零零星星的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?”
李美玲转过头,看向赵明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赵亮也走了过来,看到菜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哥,你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赵明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“那个……家里没什么菜了,我也刚下班,来不及去买。”
“那排骨呢?”
赵亮指着那锅汤。
“你不是说炖了排骨吗?就这几块?”
“就买了这么多。”
赵明低下头,声音很小。
“最近手头紧,就买了半斤,给小宝啃啃骨头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苏静站在一旁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看向赵明,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愤怒。
但她没说话,因为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李美玲抱起赵小宝,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算了,小宝,咱们回家吃,妈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“不嘛不嘛!我要在大伯家吃饭!”
赵小宝扭着身子哭闹起来。
“我要吃肉肉!我要吃肉肉!”
赵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盯着赵明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只是那笑容,冷冰冰的。
“行,哥,你真行。”
他转过身,拉起李美玲。
“走,咱们回家,不在这儿碍眼了。”
“赵亮,你别误会……”
苏静想解释,但赵亮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“嫂子,不用说了。”
赵亮回过头,看了一眼赵明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亲兄弟,也就这样。”
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。
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苏静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赵明。
“赵明,你什么意思?!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气得浑身发颤。
“你把排骨藏起来了是不是?我看见了,冰箱里那些保鲜盒!你当我瞎吗?!”
赵明没说话,走到餐桌旁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黄瓜丝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
苏静冲过来,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筷子。
筷子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把排骨藏起来,就给你亲弟弟吃这个?你让我脸往哪儿搁?!你让美玲怎么看我?!你让赵亮怎么想我?!”
赵明抬起头,看着妻子。
苏静的眼睛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“那你呢?”
赵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。
“你把我的脸,当回事了吗?”
苏静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,你不明白吗?”
赵明站起来,走到冰箱前,打开冷冻层,拿出那四盒排骨,摆在餐桌上。
“这排骨,是我买给你补身子的。”
“你贫血,头晕,我说了多少次,带你去医院看看,你总说没事,休息休息就好。”
“可我担心,我心疼,所以我省吃俭用,攒了点钱,给你买排骨,想给你补补。”
赵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可你呢?你三弟一个电话,你就让我把排骨拿出来招待他们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吗?来咱们家,哪次不是空着手来,连吃带拿?”
“上次,上上次,上上上次,我买的肉,我买的菜,全进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肚子!”
“咱们自己呢?吃剩菜,吃咸菜,吃了一个星期的白菜豆腐!”
赵明越说越激动,这些年的委屈,一股脑全涌了上来。
“是,我是大哥,我得帮衬弟弟,妈是这么说的,我也一直这么做。”
“可他们把我当大哥了吗?赵亮开好车,住好房,穿名牌,用最新款的手机,他缺我这点排骨吗?!”
“他不缺!他就是习惯了!习惯了我这个大哥什么都让着他,什么都给他!”
赵明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我也是个人,我也会累,我也会难过!”
“静静,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,给你五千,我自己留一千五,要吃饭,要交通,要给妈买东西。”
“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,鞋子破了都舍不得扔,你知道我同事背地里叫我什么吗?叫我赵乞丐!”
“可我不在乎,我觉得,只要咱们俩好好过日子,苦点累点,没什么。”
“但你呢?你跟我是一条心吗?”
赵明指着苏静身上的裙子。
“这条裙子,六百块,是你自己买的吧?”
“上个月,我想给你买条四百八的裙子,钱不够,没买成,你生了我好几天的气。”
“后来那三百块,给了赵亮,他说急用。”
“可现在,你穿着六百块的裙子,让我把给你补身子的排骨,拿出来招待他们。”
赵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静静,我也是个人,我也会疼的。”
苏静站在原地,张着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赵明,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七年的男人。
第一次发现,他瘦了好多。
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他才三十五岁,看起来像四十多岁。
这些年,她一直觉得,赵明没出息,不会赚钱,不会来事,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。
她羡慕李美玲,羡慕她嫁得好,赵亮会赚钱,会哄人,出门有面子。
可她从来没想过,赵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是因为要还房贷吗?
是因为要给婆婆生活费吗?
是因为要接济小叔子吗?
还是因为,要养活她这个妻子?
苏静忽然不敢想下去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她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我就是觉得,他们是亲戚,来吃饭,不能太寒酸……”
“寒酸?”
赵明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咱们家,什么时候不寒酸了?”
“这桌子,这椅子,这沙发,这电视,哪一样不寒酸?”
“可我不觉得寒酸,我觉得,只要咱们俩在一起,日子就有盼头。”
“但现在,我觉得,可能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。”
赵明擦掉眼泪,把排骨一盒一盒收起来,放回冰箱。
“菜在桌上,你吃不吃,随便你。”
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苏静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盘凉拌黄瓜丝,看着那几碗白米饭,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排骨汤。
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哭赵明的委屈,还是哭自己的愚蠢。
或许都有。
而此刻,在楼下。
赵亮一家上了车,赵亮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什么东西!我哥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
李美玲抱着已经睡着的赵小宝,冷笑一声。
“我看他就是故意的,不想招待咱们呗。”
“我给他打电话!”
赵亮掏出手机,拨通了赵明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“行,跟我来这套。”
赵亮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我算是看透他了,什么大哥,就是个白眼狼!这些年咱们对他多好,他呢?就这么对咱们?”
李美玲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对人家好?你好在哪儿了?是借钱不还,还是连吃带拿?”
“你什么意思?!”
赵亮瞪她。
“我什么意思你清楚。”
李美玲也不怕他。
“赵亮,我告诉你,以后少跟你哥来往,这种亲戚,不交也罢。”
“那妈那边怎么说?”
“妈那边我去说,就说大哥不待见咱们,去了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。”
李美玲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妈下个月不是要过生日吗?咱们还去不去?”
“去什么去?不去了!”
赵亮发动车子,油门踩得很重。
“从今往后,我没这个哥!”
车子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此刻,赵明躺在卧室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上显示着赵亮的名字。
他没接。
不是不敢接,是不想接。
这些年,他接了太多这样的电话。
“哥,我手头紧,借我点钱。”
“哥,我想买辆车,差三万。”
“哥,美玲看中个包,你帮我凑凑。”
每一次,他都给了。
每一次,都像石沉大海,再也没有回音。
赵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旧的,有些发黄,是他和苏静结婚时买的,用了七年了。
枕套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破了。
苏静说过好几次要换,他一直说,还能用,别浪费。
其实不是舍不得钱,是他觉得,旧的东西,用着踏实。
就像这段婚姻,就像这个家。
虽然破,虽然旧,但至少是他的。
可现在,赵明忽然不确定了。
这个家,还是他的吗?
苏静的心,还在他这里吗?
门外传来细微的哭声。
赵明知道,是苏静在哭。
他想出去安慰她,像以前每次吵架后那样,抱着她,哄她,说都是我的错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听着那哭声,心里一片冰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停了。
接着是脚步声,碗筷碰撞的声音,水流的声音。
苏静在收拾餐桌。
赵明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还要上班,还要站十个小时,不能迟到。
睡吧,睡着了,就不难过了。
可这一夜,赵明失眠了。
他想了很久,想这些年,想这个家,想他和苏静的婚姻,想他和赵亮的兄弟情。
越想,心越凉。
凌晨三点,他悄悄起床,走到客厅。
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,那盘凉拌黄瓜丝,几乎没动。
苏静没吃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发呆。
听到动静,她转过头。
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良久,苏静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赵明,我们离婚吧。”
赵明的心,猛地一沉。
赵明站在客厅中央,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苏静那句话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他胸口,砸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赵明的声音在发抖,他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苏静从沙发上站起来,眼睛还是肿的,但眼神很冷。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这样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赵明愣在那里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,就这样轻飘飘一句“过够了”?
“静静,你……你在说气话对不对?”
赵明往前走了一步,想去拉苏静的手。
苏静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“我没说气话,赵明,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从结婚到现在,七年了,你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“别人家换车换房,出国旅游,买名牌包,我呢?”
苏静指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。
“就这条裙子,六百块,是我省了三个月才舍得买的!你给过我什么?你除了会说你没钱,你还会说什么?”
“我不是不想给你买,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没钱?”
苏静打断他,冷笑一声。
“赵明,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五,我四千二,加起来一万多,钱呢?钱去哪儿了?”
她走到赵明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房贷三千,生活费两千,给你妈一千,这些我都认,这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剩下的钱呢?全让你那个宝贝弟弟拿走了!”
“一年借两万,三年六万,这还只是我知道的!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?”
苏静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哭腔。
“我就想不明白了,赵亮是你弟弟,我就不是你老婆吗?”
“他老婆能背两千块的包,我连买条四百块的裙子都得看你脸色!”
“他儿子能上一个月三千的早教班,咱们连孩子都不敢生!”
“凭什么?赵明,你告诉我凭什么?!”
赵明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静说的,都是事实。
这些年,他亏欠她的,太多太多。
“我……我会改。”
赵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。
“静静,我以后不会再给赵亮钱了,一分都不给了,我发誓。”
“晚了。”
苏静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赵明,有些事,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。”
“你今天能把排骨藏起来,明天就能把工资卡要回去,后天就能让我跟你弟弟一家断绝来往。”
“可那又怎么样?咱们之间的感情,早就被你一次次地退让,一次次地委屈,磨没了。”
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角。
“我想过了,咱们离婚,对你对我,都好。”
“你就不用再夹在我和你妈你弟弟中间为难了,我也不用再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了。”
“咱们都还年轻,离了婚,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赵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知道,苏静是认真的。
这一次,不是吵架,不是赌气,是真正想离开他了。
“不,我不同意。”
赵明走上前,从后面抱住苏静。
苏静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静静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,好不好?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苏静的肩膀上。
“我不能没有你,这个家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苏静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,她用力掰开赵明的手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赵明,你醒醒吧。”
她的眼睛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这个家,早就不是家了。”
“你看看这个房子,空荡荡的,除了四面墙,还有什么?”
“咱们结婚七年,连张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有,因为你说拍照太贵,没必要。”
“我生日,你从来想不起来,每次都是我说了,你才说,哦,那咱们晚上下碗面条。”
“情人节,七夕,结婚纪念日,你从来没过过,你说那是洋节,是商家骗钱的把戏。”
苏静一边说,一边哭。
“赵明,我要的不是钱,我要的是你心里有我。”
“可你心里,有你妈,有你弟弟,有你那些亲戚,就是没有我。”
“我在你心里,排第几?第五?第六?还是根本排不上号?”
赵明摇着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不是的,静静,你在我心里是第一,真的是第一……”
“那你证明给我看啊!”
苏静突然大喊。
“你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,告诉她,从今往后,你不会再给你弟弟一分钱!”
“你现在就给你弟弟打电话,让他把欠咱们的钱还回来!”
“你现在就做啊!”
赵明呆住了。
打电话给母亲?
说这种话?
他做不到。
母亲今年六十二了,身体不好,高血压,心脏病,受不得刺激。
他要是这么说了,母亲肯定会难过,会哭,会骂他没良心。
至于让赵亮还钱……
赵明苦笑。
赵亮要是肯还钱,早就还了,还用等到现在?
“你看,你做不到。”
苏静看着他的表情,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。
“赵明,你谁都对得起,就是对不起我。”
她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“今晚我睡沙发,明天早上,咱们去民政局。”
“静静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苏静打断他。
“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她走进卧室,关上门,但没有上锁。
赵明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,像一团浆糊。
七年了。
他和苏静认识七年,结婚七年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苏静的样子。
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,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。
媒人说,这姑娘老实,勤快,能过日子。
赵明当时就想,就是她了。
结婚那天,他牵着苏静的手,在心里发誓,要一辈子对她好。
可现在呢?
他把她弄丢了。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赵明一夜没睡,眼睛又红又肿。
他看了眼手机,早上六点半。
该做早饭了。
以前,每天早上,他都会早起半个小时,给苏静做早饭。
苏静胃不好,不能吃凉的,他就每天熬粥,蒸包子,煎鸡蛋。
七年,除了生病,从来没断过。
今天,他也想这么做。
也许,苏静吃了早饭,气就消了。
也许,她只是在说气话。
也许,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赵明抱着最后一点希望,走进厨房。
打开冰箱,拿出昨晚那四盒排骨。
想了想,又放回去两盒。
只拿了两盒出来,解冻,重新下锅。
他又熬了小米粥,蒸了馒头,煎了三个鸡蛋。
做完这些,已经七点了。
苏静还没出来。
赵明走到卧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静静,早饭做好了,出来吃点吧。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赵明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敲。
“静静?”
门开了。
苏静已经换好了衣服,是一套很普通的运动服,头发扎了起来,脸上没有化妆。
她的眼睛还是肿的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我不吃了。”
苏静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收拾一下,咱们去民政局,早点去,不用排队。”
赵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静静,咱们再谈谈,好不好?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苏静从卧室里拖出一个行李箱。
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,用了七年,轮子都坏了。
“我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都在这儿了,剩下的,我过几天再来拿。”
她拉着箱子,往门口走。
赵明冲过去,拦在她面前。
“静静,我求你了,别走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,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行不行?”
苏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赵明,这句话,你说过多少次了?”
“每次吵架,你都说你错了,都说以后改,可你改了吗?”
“上次,你弟弟来借钱,说要做生意,你给了两万,我说那是咱们攒着生孩子的钱,你说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“上上次,你妈说想换个新电视,你说咱们家的还能看,先给你妈买,我说那咱们家呢?你说下个月,可下个月,你又给你弟弟买了新手机。”
“上上上次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赵明打断她,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
“别说了,静静,我求你别说了……”
苏静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不忍。
但很快,那点不忍就被决绝取代了。
“赵明,咱们好聚好散吧。”
她绕开赵明,打开门。
“我在楼下等你,给你时间冷静,半小时后,你要是不下来,我就自己走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赵明蹲在地上,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苏静第一次来他家,看到他家那个破旧的小平房,没有嫌弃,反而说,挺好的,收拾收拾能住人。
想起结婚那天,苏静穿着租来的婚纱,笑得特别好看。
想起他们一起搬进这个租来的房子,苏静说,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。
想起她第一次学做饭,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两个人蹲在地上擦地板,笑成一团。
想起她生病,他背着她去医院,她在背上说,赵明,你真好。
想起她第一次说想要个孩子,他抱着她说,好,咱们生一个。
可七年了,他们还是没有孩子。
因为没钱,因为不敢生。
赵明猛地站起来,冲进卧室,打开衣柜。
最下面那层,有一个铁盒子。
那是他的“私房钱”。
其实也不算私房钱,是他这些年偷偷攒的。
工厂发的奖金,加班费,他都会留一点,攒起来。
他想等攒够了,给苏静一个惊喜。
带她去旅游,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。
或者,给她买那条她看了好多次,却一直舍不得买的金项链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沓钱。
有零有整,数了数,八千六百三十五块。
还有一张银行卡,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,三万两千块。
加起来,四万出头。
这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赵明拿着钱,冲下楼。
苏静站在楼下,背对着他,在打电话。
“……嗯,我知道,妈,我会处理好的……”
她在跟岳母打电话。
赵明走过去,苏静看到他,挂了电话。
“静静,你看。”
赵明把钱和银行卡递过去,声音急切。
“这是我攒的,四万多,都给你,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好不好?”
苏静看着那些钱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?”
“我攒的。”
赵明说,眼睛亮亮的。
“这些年,我省吃俭用攒的,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“静静,咱们不离婚,好不好?这些钱都给你,你想买包就买包,想买裙子就买裙子,我都给你买!”
苏静看着那些钱,又看看赵明。
赵明的脸上,满是期待,像等待审判的囚犯。
苏静的心,狠狠疼了一下。
她知道,赵明说的是真的。
这些年,他对自己,真的很抠。
一件衣服穿好几年,一双鞋补了又补,吃饭从来只吃最便宜的。
可他攒下这些钱,却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她。
“赵明……”
苏静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傻不傻啊……”
“我不傻,我就是想对你好。”
赵明抓住苏静的手,把钱塞进她手里。
“静静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最后一次,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钱都给你管,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你别离开我……”
苏静看着手里的钱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把这些钱都给我,你怎么办?”
“我有工资啊,我还能赚。”
赵明笑着说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
“静静,我知道我不好,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,我改,我真的改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”
苏静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是真的想离婚吗?
不是。
她只是太累了,累到不想再继续了。
可看着赵明这样,她的心又软了。
这个男人,是真的很爱她。
只是他的爱,太笨拙,太沉重,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赵明……”
苏静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些钱,你拿回去。”
她把钱塞回赵明手里。
“我不是因为钱才要离婚的,我是因为……因为看不到希望。”
“咱们这样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你妈,你弟弟,像个无底洞,永远填不满。”
“咱们的日子,永远在还债,在借钱,在省吃俭用。”
“我才三十岁,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。”
赵明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你硬气一回。”
苏静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想你跟你妈说清楚,以后不会再给你弟弟一分钱。”
“我想你跟你弟弟要回那些欠款,哪怕要回来一部分也行。”
“我想你把这个家,把我,放在第一位,而不是永远排在最后。”
赵明沉默了。
这些事,他从来没想过。
或者说,他想过,但不敢做。
母亲会难过,弟弟会翻脸,亲戚会说他没良心。
他怕。
怕被人说闲话,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,怕母亲伤心。
“我……”
赵明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口。
苏静眼里的光,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你看,你还是做不到。”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赵明,咱们真的不合适。”
“你是个好人,是个好儿子,好哥哥,但你不是个好丈夫。”
“我要的丈夫,是能护着我,能为了我跟全世界对抗的人,不是你这样,永远在退让,永远在委屈求全的人。”
苏静拉起行李箱。
“咱们去民政局吧,早点办完,早点解脱。”
“不!”
赵明突然大喊一声。
他把钱塞进口袋,冲上前,一把抱住苏静。
“我答应你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“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
“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,现在就给赵亮打电话!”
“你要我怎么做,我就怎么做!”
“只要你别走,我什么都听你的!”
苏静被他抱得紧紧的,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“赵明,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赵明松开她,掏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打!”
他翻出母亲的电话,手抖得厉害,按了好几次才按对。
电话通了。
“喂,阿明啊,这么早打电话,有事啊?”
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睡意。
赵明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“妈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啊?是不是没钱了?妈这儿还有一点,等下给你转过去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赵明打断母亲。
“妈,我是想跟您说,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给赵亮一分钱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母亲的声音变了。
“阿明,你说什么胡话呢?”
“我没说胡话,我是认真的。”
赵明握紧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这些年,我给了赵亮多少钱,您心里清楚,我给了,您就当我这个当哥的,对弟弟好,我认。”
“可现在我也有家了,我也有老婆要养,我不能一直这么填他那个无底洞。”
“妈,我今年三十五了,我跟静静结婚七年,连个孩子都不敢生,因为没钱。”
“您知道吗?静静昨天跟我说,要跟我离婚,因为我这个丈夫,当得太失败。”
赵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妈,我是您儿子,赵亮也是您儿子,您能不能,也心疼心疼我?”
电话那头,传来母亲的哭声。
“阿明,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妈什么时候不心疼你了?”
“你爸走得早,妈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,妈容易吗?”
“你是大哥,多帮衬弟弟,不是应该的吗?怎么就成了无底洞了?”
“妈,帮衬是相互的,不是单方面的。”
赵明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赵亮开好车,住好房,他老婆背名牌包,他儿子上一个月三千的早教班,他缺我这点钱吗?”
“他不缺,他只是习惯了,习惯了我这个大哥,永远在付出,永远在退让。”
“可我也是个人,我也会累,我也会难过。”
“妈,这次,就当我自私一回,行吗?”
电话那头,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大。
“阿明,你是不是听了苏静的话?是不是她挑唆的?我就知道,那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……”
“妈!”
赵明突然提高音量。
“这事跟静静没关系,是我自己想的!”
“这些年,静静跟着我,受了多少委屈,您知道吗?”
“她三年没买过新衣服,一条裙子穿了又穿,破了补补继续穿。”
“她同事背名牌包,用高档化妆品,她呢?她用十几块钱的宝宝霜,背三十块钱的帆布包。”
“妈,我是她丈夫,我看着心疼啊!”
赵明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可我能怎么办?我把钱都给了赵亮,我拿什么对她好?”
“妈,这次,就当我求您了,让我为自己活一次,行吗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良久,母亲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阿明,妈知道了。”
“是妈不好,妈没考虑你的感受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吧,妈不拦你。”
说完,母亲挂了电话。
赵明拿着手机,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苏静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妈她……同意了?”
赵明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现在,我给赵亮打。”
他翻出赵亮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“可能在睡觉。”
苏静说。
“他每天睡到九点才起。”
赵明没说话,继续打。
第三遍,电话通了。
“喂,哥,大清早的,干嘛啊?”
赵亮的声音很不耐烦,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声,还有李美玲的骂声。
“赵亮,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”
赵明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欠我的钱,该还了。”
电话那头,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赵亮笑了,笑声很刺耳。
“哥,你没事吧?大清早的,开什么玩笑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赵明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这些年,你从我这儿借走的钱,一共是六万八千五百块,零头我不要了,你还我六万就行。”
“什么六万?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么多钱了?”
赵亮的声音拔高了。
“哥,你是不是记错了?我就借了你几次,每次都是一两千,哪有六万?”
“我有账本。”
赵明说。
“每一次,你借多少钱,什么时候借的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你要看吗?我可以拍给你看。”
“你……”
赵亮被噎住了。
“赵明,你什么意思?跟我算账是吧?行啊,那咱们就算算!”
他的语气变得尖锐。
“当年爸去世,妈一个人拉扯咱们俩,是谁辍学打工,供你上大学的?”
“是我!”
“你上大学那四年,学费生活费,是谁出的?”
“是我!”
“你毕业找工作,是谁托关系给你找的?”
“是我!”
赵亮越说越激动。
“现在你跟我算钱?好啊,那咱们就算清楚!这些年,我为你花了多少,你都还我!”
赵明握着手机,手在发抖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赵亮,你说得对,你供我上大学,我感激你,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可这不是你一直吸我血的借口。”
“我工作这十二年,给了家里多少钱,给了你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是,你当年是供我上学了,可我也用这十二年,还得够多了。”
“现在,我不欠你的了。”
赵明的语气很坚定。
“那六万块,你尽快还我,我等着用。”
“如果下个月一号之前,你不还,我就去找你要。”
“到时候,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。”
说完,赵明挂了电话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
心脏跳得很快,像要炸开一样。
苏静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赵明……”
苏静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赵明摇摇头,看着她,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
他说。
“静静,我做到了。”
苏静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嗯,你做到了。”
她抱住赵明,把头埋在他怀里。
“对不起,我不该逼你……”
“不,你没错。”
赵明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“是我错了,错了很多年,现在,我想改。”
两人在楼下抱了很久。
直到有邻居出来,奇怪地看着他们,他们才松开。
“回家吧。”
苏静说。
“我给你煮碗面,你肯定饿了。”
赵明点点头,拉着行李箱,跟苏静一起上了楼。
家里,早饭还摆在桌上,已经凉了。
苏静把粥和菜热了热,两人坐在餐桌前,安静地吃饭。
谁都没说话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以前,是压抑的,沉重的。
现在,是轻松的,释然的。
吃完饭,苏静收拾碗筷,赵明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家。
这个他住了七年的家。
虽然破,虽然旧,但此刻,却觉得格外温暖。
手机响了。
是赵亮打来的。
赵明看了一眼,没接。
电话响了很久,断了。
然后又响了。
苏静从厨房出来,看着他。
“接吧,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赵明想了想,接了起来,按了免提。
“哥!你什么意思?!”
赵亮的吼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震得手机嗡嗡响。
“你还真跟我算账是吧?行啊,那就算!但我告诉你,我没钱!一分都没有!”
“你借我的钱,我都花了,花在你嫂子身上,花在我儿子身上,花在我这个家身上!”
“你想要钱?没有!要命一条,你要不要?!”
赵明很平静。
“赵亮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我是在通知你。”
“下个月一号之前,六万块,打到我的卡上。”
“如果你不打,我就去找你,当着你的同事,你的朋友,你的客户的面,找你要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“赵明!你混蛋!”
赵亮气急败坏。
“我可是你亲弟弟!你为了个女人,连亲弟弟都不要了是吧?”
“苏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?让你这么对我?!”
“我跟你说了,这事跟静静没关系。”
赵明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赵亮,这些年,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可你对我呢?你把我当大哥吗?你把我当提款机还差不多。”
“我最后说一遍,六万块,下个月一号之前,打到我的卡上。”
“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完,赵明挂了电话,然后把赵亮的号码拉黑了。
苏静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他会还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明摇摇头。
“但这次,我不会再退让了。”
苏静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。
“赵明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选择了我。”
赵明搂住她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应该的。”
他说。
“你是我老婆,我不选你,选谁?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七年了,第一次,觉得心里这么踏实。
然而,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,在城市的另一端,赵亮正气得摔了手机。
“王八蛋!白眼狼!”
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像一头困兽。
李美玲抱着孩子,冷眼看着他。
“我就说你哥靠不住,你还不信,现在好了,钱要不回来,还得倒贴六万,我看你怎么办!”
“怎么办?凉拌!”
赵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抓了抓头发。
“我上哪儿弄六万去?这个月房贷还没还,车贷也到期了,小宝的早教费还得交,我哪有钱给他?”
“那你就让他这么逼你?”
李美玲放下孩子,走到他面前。
“赵亮,我可告诉你,这钱,一分都不能给!”
“你给了,就是认输了,以后你哥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了!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他说了,我不给,他就来我公司闹!”
赵亮烦躁地说。
“我那些同事,那些客户,要是知道我欠钱不还,我还怎么混?”
“那就让他来闹啊!”
李美玲冷笑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有没有那个胆子!”
“他一个破工人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他拿什么跟你斗?”
“你就硬气点,不还,他能把你怎么样?还能杀了你不成?”
赵亮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赵明刚才电话里的语气。
那么冷,那么硬,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大哥。
那个永远好说话,永远退让,永远有求必应的大哥。
“这次,他是来真的了。”
赵亮喃喃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美玲在他身边坐下,搂住他的胳膊。
“所以咱们更不能给,一旦给了,以后就没完没了了。”
“那妈那边……”
“妈那边我去说。”
李美玲拍拍他的手。
“你就放心吧,我有办法。”
赵亮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
李美玲笑了笑,笑容很冷。
“反正,这钱,他一分都别想要回去。”
“不光要不到,我还得让他,乖乖把剩下的钱,也吐出来。”
赵亮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这你就别问了。”
李美玲站起来,拿起手机。
“你只要记住,这几天,无论谁问你,你都说没钱,一分都没有,懂吗?”
赵亮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“乖。”
李美玲亲了他一下,转身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,她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三姑吗?我是美玲啊,有件事,想跟您说说……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美玲啊,什么事啊?”
“是这样的,我大哥赵明,今天早上,突然打电话来,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,还让我们还他六万块钱……”
李美玲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三姑,您说,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?小宝的早教费都交不起了,他还这么逼我们……”
“什么?有这种事?”
三姑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赵明那孩子,怎么能这样?你们可是亲兄弟啊!”
“就是啊,我们也想不通,他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李美玲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三姑,您可得帮帮我们,要不然,我们真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你别哭,别哭,三姑帮你想想办法……”
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。
李美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搞定了?”
赵亮问。
“嗯。”
李美玲点点头。
“三姑说了,她会联系其他亲戚,一起给赵明施压。”
“他要是敢不认错,就让他在这个家里,待不下去!”
赵亮松了口气,但心里又有点不安。
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太过分了?”
“过分?”
李美玲瞪了他一眼。
“赵亮,你搞清楚,现在是他逼咱们,不是咱们逼他!”
“他要是不这么绝情,咱们能这么做吗?”
“这都是他自找的!”
赵亮不说话了。
是啊,是赵明先翻脸的。
那就别怪他不讲兄弟情分了。
而此刻,赵明和苏静,对即将到来的一切,还一无所知。
他们正坐在沙发上,计划着未来。
“等赵亮把钱还了,咱们先把房贷还一部分,减轻点压力。”
赵明说。
“然后,我带你去旅游,去海边,你不是一直想去吗?”
苏静靠在他怀里,笑着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再然后,咱们要个孩子,男孩女孩都行,我都喜欢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孩子出生了,咱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,不用太大,两室一厅就行,让孩子有自己的房间。”
“好。”
苏静听着赵明规划未来,心里暖暖的。
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有希望,有未来,有奔头。
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永远在还债,永远在将就。
“赵明。”
苏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赵明低头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但赵明不知道,一场暴风雨,正在酝酿。
而这场暴风雨,将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。
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,赵明刚准备出门上班,手机就响了。
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女声。
“阿明啊,我是你三姑。”
赵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姑陈秀英,是母亲那边的亲戚,在家族里以“热心肠”和“爱管闲事”出名。
但赵明知道,她的热心肠,只对有用的人。
“三姑,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赵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怎么不能给你打电话了?”
三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阿明,我问你,你是不是跟你弟弟赵亮闹矛盾了?”
来了。
赵明握紧手机,走到阳台,关上了门。
“三姑,这是我和赵亮之间的事。”
“什么你和他之间的事?那是你亲弟弟!”
三姑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我听说,你逼他还钱,还要跟他断绝关系?阿明,你怎么能这么干呢?你妈就你们俩儿子,你们闹成这样,让你妈怎么想?”
赵明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姑,赵亮跟您怎么说的?”
“你别管他怎么说的,我就问你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有。”
赵明没有否认。
“他欠我六万八千五百块,三年了,一分没还,我让他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天经地义?”
三姑冷笑一声。
“赵明,你是大哥,大哥帮衬弟弟,那是应该的!你怎么能跟弟弟算账呢?你还有没有点当大哥的样子?”
“三姑,我帮衬他了,帮衬了三年,六万多,还不够吗?”
赵明的语气也硬了起来。
“我也是有家的人,我也要过日子,我不能一直填他这个无底洞。”
“无底洞?你说你弟弟是无底洞?”
三姑像是抓住了把柄,声音更尖了。
“赵明,你摸着良心说说,你弟弟对你怎么样?当年你上大学,是不是他打工供你的?现在你出息了,翻脸不认人了是吧?”
“三姑,这份恩情,我记得,我也还了。”
赵明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工作十二年,给家里多少钱,给赵亮多少钱,您可以去问我妈,每一笔,我都记着。”
“我不欠他的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三姑的声音变了,变得语重心长。
“阿明啊,三姑知道,你也不容易,可你弟弟更不容易啊。”
“他刚结婚,有孩子,房贷车贷压着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?”
“你是大哥,多担待点,怎么了?”
赵明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三姑,赵亮开的是二十万的车,住的是新小区,他老婆背的是名牌包,他儿子上的是一个月三千的早教班。”
“我呢?我开电动车,住老破小,我老婆背帆布包,我们连孩子都不敢生。”
“您告诉我,谁更不容易?”
三姑被噎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这么比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比?”
赵明打断她。
“三姑,我知道您是好心,想调解我们兄弟之间的矛盾,但这件事,您别管了。”
“这是我和赵亮之间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你怎么解决?逼死你弟弟吗?”
三姑的声音又尖锐起来。
“赵明,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把你弟弟逼上绝路,咱们全家都不会放过你!”
“你妈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!”
赵明的心狠狠一揪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三姑,如果因为这个,我妈不认我,那我认了。”
“但钱,赵亮必须还。”
“下个月一号之前,六万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你……你反了你了!”
三姑气急败坏。
“行,赵明,你狠,你够狠!咱们走着瞧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赵明拿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,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
他以为,和赵亮划清界限,和母亲说清楚,事情就解决了。
可没想到,赵亮会搬出三姑,搬出全家人来压他。
“谁的电话?”
苏静从卧室出来,看到赵明站在阳台上,脸色不好。
“三姑。”
赵明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回客厅。
“来当说客的,让我别跟赵亮要钱。”
苏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她凭什么管咱们家的事?”
“就凭她是长辈,就凭她‘热心肠’。”
赵明苦笑。
“静静,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,赵亮不会那么容易还钱的,他肯定会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就想办法,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?”
苏静走过来,握住赵明的手。
“钱是咱们的,凭什么不要回来?”
赵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里暖暖的。
是啊,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静静,有这个家。
他要守住这个家,守住静静。
“嗯,不怕。”
赵明点点头。
“你先去上班吧,我来应付他们。”
苏静不放心。
“要不我今天请假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
赵明拍拍她的手。
“这点事儿,我能处理好,你快去吧,别迟到了。”
苏静看着他,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那你小心点,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苏静,赵明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。
他知道,这事儿还没完。
果然,没过半个小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大舅。
然后是二姨。
然后是表哥。
然后是堂姐。
一个上午,赵明接了十几个电话。
全都是亲戚打来的,口径出奇的一致——
你是大哥,你得让着弟弟。
弟弟不容易,你做大哥的多担待。
不就是六万块钱吗,至于闹成这样?
一家人,和气最重要,钱不重要。
赵明从一开始的解释,到后来的沉默,到最后,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。
累。
心累。
他从来没想过,要回属于自己的钱,会这么难。
就好像,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。
就好像,欠钱不还的赵亮,才是受害者。
而他这个债主,反倒成了恶人。
凭什么?
赵明想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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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群里,三姑发了一段长长的话。
“各位家人,咱们老赵家出了件大事,我得跟大家说说。”
“赵明,咱们家大侄子,现在出息了,翅膀硬了,要跟他亲弟弟赵亮断绝关系,还要逼赵亮还他六万块钱!”
“赵亮什么人,大家都知道,老实巴交的孩子,这些年过得不容易,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,可他从来没跟家里人抱怨过一句。”
“赵明呢?他现在是厉害了,不认弟弟了,不认我这个三姑了,连他妈的话都不听了!”
“咱们老赵家,从来没出过这种事!兄弟姐妹之间,哪有隔夜仇?哪有算账的道理?”
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,谁要是敢帮着赵明欺负赵亮,就别怪我陈秀英翻脸不认人!”
这段话一发出来,群里就炸了。
二舅:“阿明怎么能这样?太不像话了!”
大姨:“就是,小时候多老实一孩子,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表哥:“肯定是苏静挑唆的,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!”
堂姐:“@赵明,出来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弟弟?”
赵明看着这些消息,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这个家族群,他很少说话,但一直觉得,这里都是家人。
可现在,他发现,他错了。
这些人,不是他的家人。
他们是赵亮的家人,是站在赵亮那边的“家人”。
至于他赵明,不过是个外人。
一个可以随意指责,随意辱骂的外人。
赵明点开输入框,想解释,想说明。
可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解释什么?
说赵亮欠钱不还?
说赵亮开好车住好房却一直吸他的血?
说赵亮的老婆背名牌包他老婆却用帆布包?
说赵亮的儿子上一个月三千的早教班他们却连孩子都不敢生?
说这些,有用吗?
他们不会听的。
他们只会说,你是大哥,你让着弟弟是应该的。
他们只会说,一家人,算那么清楚干什么?
他们只会说,你太计较了,太小心眼了。
赵明退出了微信,关掉了手机。
他需要静一静。
可门铃响了。
赵明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是母亲。
她一个人来的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站在门口,神色疲惫。
赵明打开门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能不来吗?”
母亲走进来,把布袋子放在地上,看着赵明,眼神复杂。
“阿明,你告诉妈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你三姑,你大舅,你二姨,全给我打电话,说你逼着阿亮还钱,还要跟他断绝关系,是不是真的?”
母亲的声音在抖。
赵明扶着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妈,您先坐,喝口水。”
“我不喝!”
母亲推开杯子,抓住赵明的手。
“阿明,你告诉妈,是不是真的?你真的要跟你弟弟断绝关系?”
赵明看着母亲,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。
才几天不见,她好像老了很多。
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赵明心里一酸。
“妈,我没有要跟赵亮断绝关系,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。”
“那钱,是阿亮借的,不是要的。”
母亲说。
“借的,就要还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他是你弟弟啊!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阿明,妈就你们俩儿子,你们是亲兄弟,流着一样的血,你怎么能跟他算账呢?”
“妈,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赵明握紧母亲的手。
“我算过了,这三年,赵亮从我这儿拿走的钱,一共是六万八千五百块,零头我不要了,六万,下个月一号之前还我。”
“六万……”
母亲喃喃地说。
“阿明,你弟弟哪有那么多钱啊?他还有房贷,车贷,小宝还要上早教班,他压力大啊……”
“他压力大,我压力就不大吗?”
赵明的声音也提高了。
“妈,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,静静四千二,加起来一万多,要还三千的房贷,要交一千五的物业水电煤气费,要给您一千生活费,剩下的,刚够吃饭。”
“可赵亮呢?他一个月赚多少,您知道吗?最少一万五!他老婆一个月赚多少,您知道吗?最少八千!”
“他们两口子一个月两万多,开好车,住好房,背名牌包,上高档早教班,他们压力大?”
赵明越说越激动。
“妈,您摸着良心说,我和赵亮,谁压力大?”
母亲不说话了,只是哭。
“阿明,妈知道你不容易,可你弟弟也不容易啊……”
“他不容易,是他自找的!”
赵明打断母亲。
“他一个月赚一万五,非要开二十万的车,非要住一百二十平的房子,非要让他老婆背名牌包,非要让他儿子上一个月三千的早教班!”
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凭什么让我来买单?”
“妈,我也是您儿子,您心疼心疼我,行吗?”
赵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今年三十五了,跟静静结婚七年,连个孩子都不敢生,因为没钱。”
“静静跟我七年,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没背过一个像样的包,她同事背名牌包,她用帆布包,她同事用高档化妆品,她用宝宝霜。”
“妈,我看着心疼啊!”
赵明蹲在母亲面前,握着她的手。
“我是她丈夫,我想对她好,可我拿什么对她好?”
“我的钱,全给了赵亮,全填了他那个无底洞!”
“妈,这次,就当儿子求您了,让我为自己活一次,行吗?”
母亲看着赵明,眼泪不停地流。
她伸手,摸了摸赵明的脸。
“阿明,你瘦了。”
“妈,我不怕瘦,我怕的是,连我最亲的人,都不心疼我。”
赵明把脸埋在母亲手里,像个孩子一样哭了。
母亲也哭了,抱着赵明,母子俩哭成一团。
哭了很久,母亲才松开赵明,擦了擦眼泪。
“阿明,妈知道了。”
“是妈不好,妈偏心,妈总想着阿亮小,得多帮衬,没想到,委屈你了。”
母亲站起来,从布口袋里拿出一个存折,塞到赵明手里。
“这是妈这些年攒的,三万块钱,你拿着。”
赵明一愣。
“妈,我不能要您的钱……”
“拿着!”
母亲按住他的手。
“这钱,是妈攒的,不是阿亮的,你放心拿着。”
“妈知道,这些年,你受委屈了,妈对不住你。”
“阿亮那边,妈去说,让他把钱还你,他要是不还,妈就不认他这个儿子!”
母亲的声音很坚定。
赵明看着手里的存折,眼睛又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别说了,妈懂。”
母亲拍拍他的手。
“妈老了,糊涂了,总觉得兄弟之间,不该算那么清楚,可现在妈明白了,亲兄弟,也得明算账。”
“阿亮那边,妈去说,你那些亲戚,妈也去说,你放心,妈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。”
赵明点点头,心里暖暖的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傻孩子,跟妈说什么谢。”
母亲站起来,拎起布袋子。
“妈走了,你好好上班,好好过日子,别想那么多。”
“妈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,妈自己回去。”
母亲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阿明,静静是个好孩子,你要好好对她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母亲走了。
赵明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蹒跚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母亲是爱他的,只是这份爱,被习惯和偏见蒙蔽了。
现在,母亲醒了。
可他那些亲戚,还没醒。
果然,下午,赵明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亮打来的,用的新号码。
赵明接起来。
“赵明,你可以啊,连妈都说动了。”
赵亮的声音很冷。
“妈刚才给我打电话,把我骂了一顿,让我必须还你钱,否则就不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“你说,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“我没灌迷魂汤,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赵明平静地说。
“赵亮,六万块,下个月一号之前,打到我的卡上,这是最后一次通知你。”
“我要是不打呢?”
赵亮冷笑。
“你是不是要去我公司闹?去啊,你去啊,我看你敢不敢!”
“赵亮,你别逼我。”
赵明的语气也冷了下来。
“这些年,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清楚,我自问,对得起你,对得起妈,对得起这个家。”
“可你呢?你把我当什么?提款机?冤大头?”
“我告诉你,这次,我不会再退让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还钱,我不光会去你公司闹,我还会去你儿子上的早教班闹,去你老婆上班的商场闹。”
“我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赵亮,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!”
“你敢!”
赵亮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赵明,你敢动我老婆孩子,我跟你拼命!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赵明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赵亮,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你要是想玩,我奉陪到底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良久,赵亮才开口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行,赵明,你狠,你够狠!”
“六万块是吧?我给你!”
“但你给我听好了,从今往后,我没你这个哥,你也没我这个弟!”
“咱们兄弟,到此为止!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赵明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,心在跳,但他不后悔。
这些年,他忍了太久,让了太久,现在,他不想再忍,也不想再让了。
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,要守住自己的家,要保护自己的妻子。
哪怕,付出失去“兄弟”的代价。
晚上,苏静下班回来,赵明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。
苏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把存折给你了?”
“嗯。”
赵明把存折拿出来,递给苏静。
“妈说,这是她攒的,让我们拿着。”
苏静接过存折,看着上面的数字,眼睛红了。
“妈她……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赵明搂住她。
“静静,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,好好孝顺妈。”
“好。”
苏静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。
“那六万块,赵亮真的会还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明摇摇头。
“但这次,我不会再心软了。”
苏静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赵明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只会退让,只会委屈求全的赵明了。
这样的赵明,让她心疼,也让她安心。
第二天,赵明照常上班。
工厂里,机器轰鸣,他站在流水线前,专注地工作。
中午休息时,班长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明,你来一下。”
赵明跟着班长走进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除了班长,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人事部的经理,一个是赵明不认识的陌生男人。
“赵明,坐。”
班长指了指椅子。
赵明坐下,心里有些不安。
“赵明,这位是总公司的王总监。”
人事经理介绍道。
“王总监好。”
赵明站起来,恭敬地问好。
“坐,坐,别客气。”
王总监笑着摆摆手。
“赵明,你在咱们厂干了十二年了,对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一直在一线?”
“是的,从学徒干到班组长。”
赵明回答,心里更不安了。
“嗯,我看过你的档案,表现一直很好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。”
王总监点点头。
“今天找你来,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总公司那边,新开了一个分厂,缺一个车间主任,我看了很多人的资料,觉得你很合适。”
王总监看着赵明。
“不知道,你有没有兴趣?”
赵明愣住了。
车间主任?
那可是管理岗,工资比现在高出一大截,而且不用再站流水线了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
赵明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
王总监笑了。
“你在这干了十二年,对生产流程了如指掌,又是老员工,踏实肯干,我觉得你完全能胜任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没做过管理……”
“没做过可以学。”
王总监打断他。
“公司会安排培训,也会派老师傅带你,只要你肯学,没问题。”
赵明的心,怦怦直跳。
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他等了十二年的机会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!”
赵明站起来,激动地说。
“王总监,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您的期望!”
“好,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头!”
王总监也站起来,拍了拍赵明的肩膀。
“下周一,你去新厂报到,职位是代理车间主任,试用期三个月,转正后,工资翻倍,还有绩效奖金。”
“谢谢王总监!谢谢!”
赵明不停地道谢,感觉像在做梦。
出了办公室,班长笑着捶了他一拳。
“行啊,老赵,熬出头了!”
赵明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就红了。
十二年,他终于等到了。
下班后,赵明第一时间给苏静打电话。
“静静,我升职了!车间主任!”
苏静在电话那头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下周一就去新厂报到,工资翻倍,还有奖金!”
赵明兴奋地说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苏静也激动起来。
“晚上咱们庆祝一下,我买菜,做几个好菜!”
“好!我马上回来!”
挂了电话,赵明骑着电动车,往家赶。
风吹在脸上,都是甜的。
他觉得,老天爷终于开眼了。
苦了这么多年,终于要熬出头了。
可他不知道,就在他升职的同时,赵亮那边,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一场足以毁掉他一切的阴谋。
而这场阴谋的策划者,正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弟弟,赵亮。
赵亮家的客厅里,烟雾缭绕。
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。
赵亮瘫在沙发上,眼睛通红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了。
“还没想明白?”
李美玲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阴沉。
“赵亮,我告诉你,这口气,我咽不下去!”
赵亮没说话,只是又灌了一口啤酒。
啤酒是冰的,可喝下去,心里还是烧得慌。
“你哥现在可威风了,升职了,车间主任,工资翻倍,还有奖金。”
李美玲坐在他对面,冷笑一声。
“人家现在是有钱人了,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,六万块?人家现在根本看不上!”
“你少说两句!”
赵亮猛地坐起来,把啤酒罐砸在地上。
啤酒洒了一地,罐子滚到墙角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我少说两句?我凭什么少说?”
李美玲也火了,站起来指着赵亮。
“赵亮,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?像个废物!”
“你哥逼你还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敢跟他横?现在在我面前耍威风?”
“我告诉你,这六万块,你一分都不能给!”
赵亮抱着头,痛苦地说。
“妈都发话了,我能怎么办?我要是不给,妈真不认我这个儿子怎么办?”
“不认就不认!你以为你妈有多疼你?”
李美玲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亮心上。
“你妈心里,永远是你哥最重要!你哥是长子,是家里的顶梁柱,你算什么?你就是个备胎!”
“你闭嘴!”
赵亮站起来,眼睛瞪得血红。
“不许你这么说我妈!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!”
李美玲毫不示弱。
“赵亮,你醒醒吧,你妈要是真疼你,会让你哥这么逼你?”
“她给你哥存折,给你哥钱,她给你什么了?她给过你一分钱吗?”
赵亮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话。
是啊,母亲给赵明存折,给赵明钱,可他呢?
他结婚的时候,母亲说没钱,彩礼是东拼西凑借的。
他买房的时候,母亲说没钱,首付是他和李美玲自己攒的。
他买车的时候,母亲说没钱,车贷到现在还没还完。
母亲总说,你是弟弟,得多靠自己,你哥不容易,得多帮衬。
可赵亮想不通,他哥不容易,他容易吗?
“美玲……”
赵亮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
李美玲走到他面前,眼神冰冷。
“你哥不是要六万块吗?给他!”
赵亮一愣。
“你不是说不给吗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李美玲笑了笑,笑容很诡异。
“六万块,咱们给他,但得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身败名裂的代价。”
李美玲坐回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你哥不是升职了吗?车间主任,多威风啊,可要是让总公司知道,他这个车间主任,是靠走后门,靠贿赂领导上去的呢?”
赵亮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
李美玲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赵明和那个王总监,在工厂门口说话,赵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正在往王总监手里塞。
照片拍得很清楚,能看清赵明的脸,也能看清那个信封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赵亮的声音在抖。
“今天下午,我找人拍的。”
李美玲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你哥升职的消息一传出来,我就觉得不对劲,他在工厂干了十二年,一直是个小班长,怎么突然就升车间主任了?”
“所以我就找人跟着他,果然,拍到了这个。”
“那个信封里,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,总公司会相信里面是什么。”
李美玲的笑容更冷了。
“赵亮,你把这张照片,还有你哥这些年怎么压榨你,怎么逼你还钱的事,一起发到总公司去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这个车间主任,还能不能当得成!”
赵亮的手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诬陷……”
“诬陷又怎么样?”
李美玲站起来,走到赵亮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亮,你别忘了,是你哥先不仁的!”
“他为了六万块,要跟你断绝关系,要逼死你!”
“你现在还跟他讲什么兄弟情分?他跟你讲了吗?”
赵亮不说话了。
是啊,是赵明先翻脸的。
是赵明逼他还钱,是赵明要跟他断绝关系,是赵明让母亲不认他。
他做错了什么?
他不过是借了点钱,至于吗?
“可是……万一总公司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出来又怎么样?”
李美玲打断他。
“你哥一个穷工人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他拿什么查?”
“总公司那些领导,谁有功夫管这种闲事?”
“他们看到照片,看到你的举报信,第一反应就是,这个赵明有问题,得处理!”
“到时候,你哥别说升职,连工作都保不住!”
李美玲的声音充满了诱惑。
“赵亮,你想想,你哥没了工作,他拿什么跟你斗?”
“到时候,别说六万块,他一分钱都要不回去!”
“而且,他还会身败名裂,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!”
“这就是他得罪你的代价!”
赵亮的心,动了。
是啊,凭什么赵明可以升职,可以过好日子,他却要还债,要被人逼?
凭什么?
就凭赵明是大哥吗?
可这个大哥,从来没把他当弟弟看过!
“好!”
赵亮一咬牙。
“我听你的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李美玲笑了,搂住赵亮的脖子。
“这才是我男人,有魄力!”
“你把举报信写好,照片附上,明天一早,我就让人送到总公司去。”
“记住,信要写得惨一点,把你哥怎么逼你,怎么威胁你,都写出来,越惨越好!”
赵亮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这一晚,赵亮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电脑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举报信。
写他哥怎么逼他还钱,写他哥怎么威胁他,写他哥怎么贿赂领导,写他哥怎么欺压他。
写到最后,他自己都信了。
信里那个赵明,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霸,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小人。
而他赵亮,是一个被哥哥欺凌,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弟弟。
信写完了,赵亮看了一遍,很满意。
他把信打印出来,签上自己的名字,按上手印。
然后把照片洗出来,夹在信里。
装进信封,封好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让人送过去。”
李美玲走过来,拿起信封,掂了掂。
“赵亮,这次,咱们赢定了。”
赵亮点点头,眼里却没有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。
“这是他自找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美玲就出了门。
她找到一个在快递公司工作的远房表弟,把信封交给他。
“把这个,送到这个地址,一定要亲自交到前台,说是重要文件,必须今天送到。”
表弟点点头,接过信封。
“姐,这里面是什么啊?”
“你别管,送过去就行,事成之后,姐给你一千块钱辛苦费。”
“好嘞!”
表弟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李美玲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赵明,这次,我看你怎么死!
而此刻,赵明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。
他正骑着电动车,往新厂赶。
今天是第一天报到,他特意起了个大早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新厂在城东,离他家有点远,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。
但赵明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心里是满的,是热的,是充满希望的。
到了新厂,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是王总监的助理,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,姓刘。
“赵主任,您来了,王总监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小刘很客气,一口一个赵主任。
赵明有些不习惯,但还是笑着点点头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
小刘带着赵明走进厂区。
新厂很大,很干净,机器都是新的,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,正在忙碌。
赵明看着这一切,心里感慨万千。
他干了十二年,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赵主任,这边。”
小刘带着赵明走进办公楼,上了二楼,来到王总监的办公室。
门开着,王总监正在看文件。
“王总监,赵主任来了。”
“进来进来。”
王总监抬起头,笑着招招手。
赵明走进去,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王总监。”
“坐,别站着。”
王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明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赵明,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新厂环境好,设备新,我很喜欢。”
赵明实话实说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
王总监点点头。
“你是老员工了,有经验,有技术,我相信你能把车间管好。”
“不过,管理岗和一线岗不一样,不光要懂技术,还要懂管理,懂人心。”
“这方面,你可能还欠缺一些,所以公司给你安排了培训,下个月开始,每周三晚上,在总公司上课,你要好好学。”
“是,我一定好好学!”
赵明激动地说。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王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赵明。
“这是你的任命书,还有劳动合同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赵明接过文件,仔细看起来。
任命书上,清清楚楚写着:任命赵明为城东分厂车间主任,试用期三个月,转正后,基本工资八千,绩效奖金另算。
八千!
赵明的心怦怦直跳。
他现在的工资是六千五,八千,整整涨了一千五!
而且还有绩效奖金!
“王总监,这……这工资是不是太高了?”
赵明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高什么高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王总监摆摆手。
“赵明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踏实,肯干,不耍心眼。”
王总监看着他,认真地说。
“这些年,你在老厂的表现,我都看在眼里,别人偷懒,你不偷懒,别人耍滑,你不耍滑,别人抱怨,你不抱怨。”
“这样的人,现在不多了。”
“所以,我相信你,能把这个车间管好,能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。”
赵明的眼睛红了。
“王总监,谢谢您,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!”
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王总监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,小刘会带你去车间,熟悉一下环境,认识一下工人。”
“是!”
赵明站起来,给王总监鞠了一躬,然后跟着小刘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干,干出个样子来,不辜负王总监的信任,也不辜负这么多年的努力。
可他不知道,就在他雄心勃勃,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,一封举报信,已经送到了总公司。
而他的命运,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下午三点,赵明正在车间里跟工人熟悉设备,小刘匆匆忙忙跑过来。
“赵主任,王总监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,现在就去。”
赵明一愣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不知道,但王总监的脸色很不好,您……您小心点。”
小刘的声音很低,带着担忧。
赵明心里一沉,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他跟着小刘来到王总监办公室,门关着。
小刘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王总监的声音很冷。
赵明推门进去,看到王总监坐在办公桌后,脸色铁青。
他面前摆着一封信,还有几张照片。
“王总监,您找我?”
赵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赵明,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总监把信和照片推过来。
赵明拿起信,看了起来。
越看,脸色越白。
信是赵亮写的,举报他逼债,威胁,贿赂领导,欺压弟弟。
照片是他和王总监在工厂门口,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正在往王总监手里塞。
“王总监,这是诬陷!”
赵明抬起头,急切地说。
“我从来没有贿赂过您,那个信封里,是我妈给我的存折,我是想还给您的!”
“那天您说,让我好好干,我觉得您对我有知遇之恩,想感谢您,但您没收,您还记得吗?”
王总监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您应该知道,这是诬陷!”
赵明激动地说。
“赵亮是我弟弟,他欠我钱,我让他还,他就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我!”
“王总监,您要相信我,我真的没有贿赂您!”
王总监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赵明,我相信你的人品,但这件事,总公司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?”
赵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总公司……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王总监点点头。
“这封信,是直接送到总公司前台的,前台按照流程,送到了监察部,监察部已经立案了。”
“现在,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”
赵明的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。
“那……那会怎么样?”
“按照公司的规定,涉及贿赂领导的,一律开除,情节严重的,还要追究责任。”
王总监的声音很沉重。
“赵明,这次,你可能……保不住工作了。”
赵明如遭雷击。
开除?
他好不容易升职,好不容易看到希望,现在,要开除他?
就因为赵亮的一封诬告信?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
赵明摇着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王总监,我不能被开除,我干了十二年,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,我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王总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明,你别急,这件事,还有转机。”
“什么转机?”
赵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抓住王总监的手。
“您说,什么转机?只要我能做到,我一定做!”
“这件事的关键,在于这封信的真实性。”
王总监说。
“如果这封信是诬告,是假的,那你就没事。”
“可如果这封信是真的,或者总公司认为它是真的,那你就完了。”
赵明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证明它是假的?”
“你需要证据。”
王总监看着他,认真地说。
“证明那个信封里,是你妈的存折,不是钱。”
“证明你没有逼债,没有威胁你弟弟。”
“证明这封信,是诬告。”
赵明愣住了。
证据?
他哪有证据?
那个信封,他早就扔了。
至于逼债威胁,他怎么证明?
“我……我没有证据……”
赵明绝望地说。
“没有证据,你就只能等总公司的调查结果。”
王总监叹了口气。
“赵明,这件事,我帮不了你,我只能尽量拖延时间,给你争取机会。”
“你自己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,证明你的清白。”
赵明点点头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谢谢您,王总监,谢谢您还愿意相信我。”
“我不是相信你,我是相信我的眼光。”
王总监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吧,这两天不用来上班了,等总公司的通知。”
“是……”
赵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可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十二年,十二年的努力,就因为赵亮的一封信,全毁了。
他不甘心。
他不服。
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他要让赵亮付出代价!
赵明掏出手机,给苏静打电话。
电话接通,苏静欢快的声音传来。
“赵明,第一天上班怎么样?还适应吗?”
赵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静静,我……我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苏静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“赵亮举报我贿赂领导,总公司要开除我……”
赵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苏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赵亮……他真敢!”
“静静,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赵明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不能被开除,我不能……”
“你别急,你先回家,我马上请假回来,咱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苏静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赵明,你放心,这次,我不会让赵亮得逞的!”
挂了电话,赵明骑着电动车,往家赶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他想不通,赵亮怎么能这么狠。
就为了六万块钱,就要毁了他一辈子?
这还是他弟弟吗?
这还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吗?
回到家,苏静已经在了。
她看到赵明,立刻走过来,抱住他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赵明抱着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静静,我完了,我好不容易升职,现在全完了……”
“还没完。”
苏静松开他,看着他,眼神坚定。
“赵明,你听我说,这件事,咱们不能认输。”
“赵亮诬告你,咱们就告他诬告!”
“他伪造证据,咱们就揭穿他!”
“这次,咱们跟他斗到底!”
赵明看着苏静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是啊,他还有静静,他还有这个家。
他不能认输,他得站起来,保护这个家,保护静静。
“可是……咱们没有证据……”
“证据会有的。”
苏静说。
“赵明,你想想,赵亮诬告你,他肯定有破绽。”
“那个照片,是p的吗?”
“不是,是真的,但那个信封里,是我妈的存折,不是钱。”
“那存折呢?”
“我妈给我了,在我这儿。”
赵明从口袋里掏出存折。
苏静接过存折,看了看。
“这就是证据!”
苏静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存折,能证明那个信封里是存折,不是钱!”
“可是……总公司会信吗?”
“光有存折不够,咱们还需要人证。”
苏静说。
“那天,除了你和王总监,还有谁在场?”
赵明想了想。
“还有门卫老张,他当时在门口值班,看到了。”
“好,咱们就去找老张,让他作证!”
苏静站起来,拉着赵明就往外走。
“现在就去,趁着赵亮还没反应过来,咱们先把证据拿到手!”
赵明看着苏静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关键时刻,还是静静靠得住。
两人骑着电动车,来到老厂。
门卫室里,老张正在看报纸。
看到赵明,他愣了一下。
“阿明?你怎么来了?不是去新厂了吗?”
“张叔,我有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赵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老张听完,气得一拍桌子。
“这个赵亮,太不是东西了!连亲哥哥都坑!”
“张叔,那天您看到了,我那个信封里,是存折,不是钱,对吧?”
赵明急切地问。
“看到了,当然看到了。”
老张说。
“那天你拿着个信封,要往王总监手里塞,王总监没收,还说了你几句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那您能给我作证吗?”
赵明问。
“能!怎么不能!”
老张站起来。
“阿明,你放心,张叔给你作证,绝不能让那个混蛋得逞!”
“谢谢张叔,谢谢!”
赵明感激地说。
“谢什么,你是好孩子,张叔知道。”
老张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需要我怎么做,你说。”
“您写个证言,把那天看到的事写下来,签上名字,按上手印就行。”
苏静说。
“好,我这就写!”
老张拿出纸笔,当场写了一份证言,详细说明了那天的情况,然后签上名字,按上手印。
赵明接过证言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“张叔,太谢谢您了。”
“别客气,赶紧去办事吧,别耽误了。”
老张摆摆手。
赵明和苏静离开老厂,又去了银行。
他们调取了存折的交易记录,证明这个存折是母亲的名字,里面的钱是母亲存的,不是赵明用来贿赂的钱。
然后,他们又去了母亲家。
母亲听完赵明的话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这个孽障!他怎么敢!”
“妈,您别生气,当心身体。”
赵明赶紧扶住母亲。
“我能不生气吗?他这是要毁了你啊!”
母亲老泪纵横。
“阿明,妈对不住你,妈没教好他……”
“妈,这不怪您。”
赵明安慰母亲。
“妈,我们现在需要您帮忙,您得写个证言,证明这个存折是您给我的,里面的钱是您攒的,不是我用来贿赂的。”
“好,我写,我这就写!”
母亲拿出纸笔,也写了一份证言,签上名字,按上手印。
做完这一切,赵明手里有了三份证据。
老张的证言,银行的交易记录,母亲的证言。
这些,足以证明他的清白。
“静静,我们现在就去总公司!”
赵明说。
“把这些证据交上去,揭穿赵亮的诬告!”
“好!”
苏静点点头。
两人打车来到总公司。
总公司很大,很气派,门口有保安,进出都要登记。
赵明说明来意,保安给监察部打了电话,然后让他们进去。
监察部在五楼,赵明和苏静坐电梯上去,找到了监察部的办公室。
敲门进去,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严肃。
“请问,是刘部长吗?”
赵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是,你是?”
“我是赵明,城东分厂的车间主任,今天有人举报我贿赂领导,我是来澄清的。”
刘部长抬起头,看了赵明一眼。
“你就是赵明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坐吧。”
刘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明和苏静坐下,把证据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“刘部长,这是证据,能证明我是被诬告的。”
刘部长拿起证据,仔细看起来。
看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赵明。
“赵明,你知道诬告是什么性质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赵明点头。
“如果这封信是诬告,那写这封信的人,就涉嫌诬陷,是要负责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坚持这是诬告?”
“我坚持。”
赵明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刘部长,我没有贿赂领导,那个信封里,是我母亲的存折,不是钱。”
“我弟弟赵亮,因为欠我钱,不想还,所以诬告我,想毁了我。”
“这些证据,能证明我的清白。”
刘部长又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赵明,这些证据,我会核实。”
“如果核实属实,我们会撤销对你的调查,恢复你的职位。”
“但如果是假的……”
“如果是假的,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。”
赵明打断他。
“刘部长,我用人格担保,这些证据,都是真的。”
刘部长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,你先回去等消息,最晚明天下午,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“谢谢刘部长。”
赵明站起来,给刘部长鞠了一躬。
然后,他拉着苏静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出总公司大楼,赵明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静静,你说,他们会信吗?”
“会信的。”
苏静握紧他的手。
“咱们的证据很充分,他们没理由不信。”
赵明点点头,心里却还是忐忑。
这次,是他和赵亮的生死之战。
赢了,他清白,他升职,他未来可期。
输了,他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。
他不能输。
他输不起。
回到家,赵明坐立不安。
他一会儿看看手机,一会儿看看窗外,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,七上八下。
苏静给他倒了杯水,坐在他身边。
“别急,会没事的。”
赵明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
“静静,谢谢你,要不是你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,我是你老婆,我不帮你,谁帮你?”
苏静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赵明,这次之后,咱们好好过日子,再也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赵明搂住她。
“等这件事解决了,我就把工作稳定下来,然后咱们要个孩子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相拥而坐,等待着明天的结果。
而此刻,赵亮家。
赵亮也在等消息。
他从下午等到晚上,手机一直没响。
李美玲坐不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举报信都送过去一天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可能还在调查吧。”
赵亮说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
“调查什么?证据确凿,直接开除就行了,还用调查?”
李美玲烦躁地走来走去。
“不行,我得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表弟的号码。
“喂,表弟,信送过去了吗?”
“送过去了,姐,我亲自送到前台的,还说是重要文件,必须今天送到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李美玲挂了电话,心里却更不安了。
为什么没动静?
难道赵明有办法洗清嫌疑?
不可能,他一个穷工人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他能有什么办法?
“美玲,你说,我哥会不会……有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?”
赵亮突然说。
“证据?什么证据?”
李美玲一愣。
“那个信封里,是妈的存折,不是钱,如果他能证明这一点,那咱们就完了……”
赵亮的声音在抖。
“妈的存折?”
李美玲也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赵亮抱着头,痛苦地说。
“那天妈给哥存折的时候,我在场,我知道那是存折,不是钱,可我写举报信的时候,忘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废物!”
李美玲气得一巴掌扇在赵亮脸上。
“这么重要的事,你都能忘?你知不知道,这会害死咱们的!”
赵亮捂着脸,没说话。
他现在也后悔了。
后悔自己太冲动,后悔自己太狠毒。
可后悔,已经晚了。
“不行,咱们得想办法补救!”
李美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如果赵明真的拿出证据,证明那个信封里是存折,那咱们就涉嫌诬告,是要负责任的!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赵亮慌了。
“怎么办?还能怎么办?赶紧去找你妈,让她改口,说那个存折是赵明偷的,不是她给的!”
李美玲说。
“只要咱们口径一致,赵明就拿咱们没办法!”
“可是……妈会同意吗?”
“不同意也得同意!”
李美玲拉起赵亮。
“走,现在就去你妈家,今天晚上,必须让她改口!”
两人开车来到母亲家。
母亲已经睡了,被敲门声吵醒,开门看到是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晚了,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妈,有事找您。”
李美玲挤出一丝笑容。
母亲让他们进来,坐在沙发上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妈,赵明是不是来找过您?”
李美玲问。
“来过,怎么了?”
“他是不是让您写了个证言,说那个存折是您给他的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
“妈,那个证言,您不能给他!”
李美玲急切地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个存折,是赵明偷的,不是您给的!”
李美玲说。
“只要您改口,说存折是赵明偷的,那他就完了,他贿赂领导的罪名就坐实了!”
母亲愣住了。
她看着李美玲,又看看赵亮,眼神从疑惑,到震惊,到愤怒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说什么?”
“妈,您听我说,赵明现在诬告我们,说我们欠他钱不还,还威胁我们,我们没办法,才举报他贿赂领导的。”
李美玲编着谎话。
“只要您帮我们,让他身败名裂,他就没工夫逼我们还钱了,咱们也能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“妈,您就帮我们这一次,行吗?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,眼神越来越冷。
良久,她才开口。
“阿亮,美玲,你们知道,我为什么给阿明存折吗?”
赵亮摇摇头。
“因为我觉得,我亏欠他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“这些年,我偏心你,总觉得你小,得多帮衬,却忘了,阿明也是我儿子,他也会难过,也会委屈。”
“那天,阿明来找我,哭着跟我说,他这些年过得有多难,我听着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”
“我才知道,我这个当妈的,有多失败。”
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那个存折,是我攒的,是我给阿明的补偿,是我这个当妈的,唯一能为他做的事。”
“可你们呢?你们不但不帮他,还要害他!”
母亲站起来,指着赵亮,声音在抖。
“阿亮,他是你亲哥!从小护着你,让着你的亲哥!你怎么能这么对他?!”
赵亮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“妈,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你有什么没办法?”
母亲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你开好车,住好房,你老婆背名牌包,你儿子上高档早教班,你告诉我,你没办法?”
“阿明呢?他开电动车,住老破小,他老婆背帆布包,他们连孩子都不敢生!”
“到底是谁没办法?!”
母亲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妈,您别生气……”
李美玲想上前扶她,被母亲一把推开。
“你别碰我!”
母亲看着他们,眼神冰冷。
“阿亮,美玲,我告诉你们,那个证言,我不会改,那个存折,就是我给阿明的,不是他偷的。”
“你们要是敢再害阿明,就别怪我这个当妈的,不认你们这个儿子,这个儿媳!”
说完,母亲转身走进卧室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赵亮和李美玲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母亲不肯改口,赵明就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那他们,就真的涉嫌诬告了。
“现在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赵亮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怎么知道怎么办?”
李美玲也慌了。
“走,先回家,回家再说!”
两人匆匆离开母亲家,开车回家。
一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车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。
回到家,赵亮瘫在沙发上,李美玲坐在他对面,两人都是一脸死灰。
“美玲,你说,咱们会不会坐牢?”
赵亮突然问。
“坐什么牢?又没死人,坐什么牢?”
李美玲没好气地说。
“可是……诬告也是罪啊……”
赵亮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要是总公司追究起来,咱们就完了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李美玲烦躁地打断他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当初让你别写举报信,你不听,现在知道怕了?”
赵亮不说话了。
是啊,当初是他冲动,是他听了李美玲的话,写了那封举报信。
现在后悔,已经晚了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赵亮和李美玲对视一眼,心里都是一紧。
这么晚了,谁会来?
赵亮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外面站着两个人,穿着制服,胸前别着工作证。
是总公司监察部的人。
赵亮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打开门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您……您找谁?”
“请问是赵亮先生吗?”
为首的中年男人问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“我们是总公司监察部的,有些事,想跟你核实一下,方便进去谈吗?”
赵亮的手在抖。
他知道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“方……方便,请进……”
他侧身让开,两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。
李美玲看到他们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赵亮先生,我们今天收到一封举报信,举报赵明先生贿赂领导,经过我们核实,这封信的内容,与事实不符。”
中年男人坐下,拿出那封举报信,放在桌上。
“经过我们调查,赵明先生没有贿赂领导,那个信封里,是他母亲的存折,不是钱。”
“而且,我们有证据证明,这封举报信,涉嫌诬告。”
赵亮的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是不是故意的,我们会调查清楚。”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严肃。
“赵亮先生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赵亮的脸,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
“去总公司,有些事,需要你当面说清楚。”
赵亮看着李美玲,眼里满是绝望。
李美玲也慌了,冲过来拦住工作人员。
“你们凭什么带他走?他又没犯法!”
“是不是犯法,等调查清楚再说。”
中年男人推开她。
“赵亮先生,请吧。”
赵亮看着他们,又看看李美玲,最后,他低下头,跟着他们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李美玲一眼。
那眼神,有怨恨,有后悔,有绝望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出了家门。
门关上了。
李美玲瘫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她知道,这次,他们真的完了。
而此刻,赵明家。
赵明和苏静正在吃晚饭。
手机响了。
是王总监打来的。
赵明赶紧接起来。
“喂,王总监。”
“赵明,好消息!”
王总监的声音很兴奋。
“总公司的调查结果出来了,你是清白的,那封举报信是诬告,监察部已经撤销了对你的调查,恢复你的职位!”
赵明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!明天一早,你就来上班,还是车间主任,工资照发,奖金照给!”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赵明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“王总监,谢谢您,谢谢您!”
“别谢我,是你自己清者自清。”
王总监笑着说。
“赵明,好好干,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。”
“是!我一定好好干!”
挂了电话,赵明抱住苏静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静静,我清白了,我没事了!”
苏静也哭了,抱着他,又哭又笑。
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!”
两人抱了很久,才松开。
“赵亮那边呢?”
苏静问。
“总公司已经派人去找他了,涉嫌诬告,他这次,逃不掉了。”
赵明说。
苏静沉默了一下。
“赵明,你会原谅他吗?”
赵明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他差点毁了我,毁了这个家,我不会原谅他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毕竟是你弟弟……”
“静静,有些事,可以原谅,有些事,不能。”
赵明看着苏静,认真地说。
“他欠我钱,我可以不要,他骂我,我可以不计较,但他诬告我,想毁了我一辈子,这我不能原谅。”
“这次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苏静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赵明是对的。
有些人,不值得原谅。
第二天,赵明去新厂上班。
工人们看到他,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赵主任,你没事吧?”
“听说有人诬告你,真的假的?”
“赵主任,我们相信你,你不是那种人!”
赵明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。
“谢谢
《刚炖好5斤排骨,妻子发消息:三弟一家半小时就到。我迅速把排骨分装冷藏,端出一盘凉拌黄瓜丝上桌》(续)
“谢谢大家,我没事了。”
赵明站在车间中央,看着围在身边的工人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工人,有些跟了他好几年,有些是新来的,但此刻,他们的眼神里都写着信任。
“总公司已经调查清楚了,我是被诬告的,现在恢复职位,从今天起,咱们一起把车间搞好,把产量提上去,把质量抓上去!”
“好!”
工人们齐声应和,掌声响成一片。
赵明笑了,笑得很踏实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,靠自己的努力,赢得尊重,赢得信任。
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永远在退让,永远在委屈求全。
一上午,赵明都在车间里忙碌。
熟悉设备,安排生产,检查质量,处理问题。
虽然忙,但心里是满的,是充实的。
中午吃饭时,王总监的助理小刘过来找他。
“赵主任,王总监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好,我马上来。”
赵明放下饭盒,跟着小刘来到王总监办公室。
王总监正在泡茶,看到他进来,笑着招招手。
“来来来,尝尝我这新到的龙井。”
赵明坐下,双手接过茶杯。
“王总监,您找我?”
“嗯,两件事。”
王总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,慢慢品了一口。
“第一件,总公司对赵亮的处理结果出来了。”
赵明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什么结果?”
“开除,永不录用,而且会在行业内部通报。”
王总监看着他。
“赵明,这个结果,你还满意吗?”
赵明沉默了一下。
开除,行业内部通报。
这意味着,赵亮在这个行业里,再也找不到工作了。
他的房产中介生涯,到此结束。
“这是他应得的。”
赵明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他诬告我的时候,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你不觉得,太狠了吗?”
王总监问。
“狠?”
赵明苦笑。
“王总监,如果他的诬告成功了,被开除,被行业通报的人就是我。”
“到那时候,谁会可怜我?谁会说我太狠了?”
王总监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,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”
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,你安心工作,别再想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明点头。
“第二件事,是关于你弟弟欠你的那六万块钱。”
王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赵明面前。
“这是六万块,总公司从赵亮的工资和奖金里扣的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赵明愣住了。
“总公司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这是总公司的规定。”
王总监说。
“诬告他人,造成他人名誉受损,需要赔偿经济损失。”
“这六万块,是总公司核算后,认为你应该得到的赔偿。”
赵明拿起银行卡,手在抖。
六万块。
他等了三年,要了三年的六万块,现在,以这种方式,回到了他手里。
“王总监,谢谢您,谢谢总公司……”
赵明的眼睛红了。
“别谢我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王总监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明,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“是!”
赵明站起来,给王总监深深鞠了一躬。
走出办公室,赵明拿着银行卡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以为,这六万块,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。
他以为,赵亮会一直赖下去,赖到他放弃为止。
可他没想到,最后,是总公司帮他要回了这笔钱。
而且,是以赔偿的名义。
这算不算,恶有恶报?
赵明不知道,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和赵亮,再也回不去了。
兄弟情分,到此为止。
晚上下班,赵明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骑着电动车,去了母亲家。
母亲正在做饭,听到敲门声,开门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阿明?你怎么来了?今天不用上班吗?”
“下班了,过来看看您。”
赵明走进来,把买的补品放在桌上。
“妈,您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没有,好着呢。”
母亲擦擦手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新厂那边,还适应吗?”
“适应,挺好的。”
赵明坐下,喝了口水。
“妈,赵亮的事,您知道了吗?”
母亲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总公司的人来找过我,说阿亮被开除了,还要赔你钱。”
“嗯,这是赔偿金,六万块。”
赵明把银行卡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妈,这钱,您拿着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给我干什么?这是你的钱,你拿着。”
“不,这钱,我不能要。”
赵明摇摇头。
“妈,这三年,我给您的生活费,您都攒着,给了赵亮,我知道,您是心疼他,想帮他。”
“可您也委屈了自己,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“这六万块,您拿着,买点好吃的,买点好穿的,别亏待自己。”
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阿明,妈对不住你……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
赵明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您是我妈,生我养我,没有您,就没有我。”
“以前的事,都过去了,咱们往前看,好好过日子。”
母亲点点头,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阿明,你是个好孩子,是妈不好,妈偏心……”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赵明给母亲擦眼泪。
“以后,我会好好孝顺您,您就安心享福,别再为那些事操心了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母亲一边哭,一边点头。
赵明陪着母亲吃了晚饭,又聊了一会儿天,才起身离开。
临走时,母亲送他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不肯放。
“阿明,常回来看看妈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
赵明抱了抱母亲,转身下楼。
回到车上,他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坐在那里,看着母亲家的窗户。
窗户里亮着灯,母亲的身影映在窗帘上,显得那么瘦小,那么孤单。
赵明心里一酸。
这些年,他光顾着和赵亮较劲,光顾着委屈,却忘了,母亲也在为难,也在心疼。
手心手背都是肉,母亲夹在中间,才是最难受的那个。
从今天起,他要多陪陪母亲,多孝顺母亲。
不能再让她难过了。
回到家,苏静已经做好了饭。
看到他回来,笑着迎上来。
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赵明把银行卡拿出来,递给苏静。
“这是总公司给的赔偿金,六万块,你拿着。”
苏静接过银行卡,愣住了。
“赔偿金?总公司给的?”
“嗯,赵亮被开除了,总公司从他工资里扣的,赔给我。”
赵明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苏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明,你不恨他吗?”
“恨。”
赵明老实说。
“他诬告我的时候,我恨不得杀了他。”
“可是恨有什么用?恨能改变什么?”
赵明搂住苏静。
“静静,我想通了,恨一个人,太累了,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恨上。”
“我现在有工作,有家,有你,有妈,这就够了。”
“至于赵亮,他以后过得怎么样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苏静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。
“赵明,你长大了。”
赵明笑了。
“是吗?”
“嗯,以前的你,总是委屈自己,成全别人,现在的你,知道为自己活了。”
苏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这样的你,我喜欢。”
赵明心里一暖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我也喜欢现在的自己。”
“对了,静静,这六万块,你打算怎么花?”
苏静想了想。
“先存起来吧,等以后有了孩子,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
赵明点头。
“不过,咱们得先给你买条新裙子,再给你买个包,你同事有的,你也得有。”
苏静笑了。
“不用,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“那不行,我老婆,不能比别人差。”
赵明认真地说。
“等周末,咱们就去商场,给你买裙子,买包,买化妆品,你想要什么,咱们就买什么。”
苏静眼睛红了。
“赵明,你对我真好。”
“你是我老婆,我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两人相视一笑,心里都是甜的。
吃过晚饭,赵明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新闻里正在播报一起经济案件,他看了两眼,没什么兴趣,正要换台,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赵明接起来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哥……是我……”
电话那头,传来赵亮的声音,沙哑,带着哭腔。
赵明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你怎么有我的号码?”
“我问妈要的……”
赵亮的声音在抖。
“哥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你原谅我,好不好?”
赵明沉默。
“哥,我被开除了,行业通报,我现在找不到工作了,没有公司要我……”
赵亮哭了起来。
“美玲也跟我离婚了,她把孩子带走了,把家里的钱也卷走了,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“哥,你帮帮我,你帮帮我,行吗?”
赵明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恨吗?
恨。
可听到赵亮哭,听到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,赵明心里,又有些不忍。
毕竟,这是他弟弟,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。
“哥,我知道我混蛋,我知道我不是人,我不该诬告你,我不该那么对你……”
赵亮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哥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,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,我离你远远的,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……”
“哥,你帮帮我,给我找个工作,让我有口饭吃,行吗?”
赵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赵亮,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亮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哥,我是你弟弟!亲弟弟!你就忍心看我饿死吗?”
“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。”
赵明的声音很冷。
“从你写那封举报信开始,我就没有弟弟了。”
“哥……”
“别再叫我哥。”
赵明打断他。
“赵亮,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,可你一次都没珍惜。”
“你欠我钱,我让你还,你不还,还诬告我,想毁了我。”
“现在你遭报应了,你让我帮你?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是你弟弟!”
赵亮喊道。
“就凭咱们流着一样的血!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赵明反问。
“赵亮,血缘不是你可以肆无忌惮伤害我的理由。”
“这些年,我让着你,护着你,不是因为欠你,是因为我觉得,我是你哥,我得担起责任。”
“可你呢?你把我当什么?提款机?冤大头?”
“赵亮,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赵明的声音带着疲惫。
“从今往后,你是你,我是我,咱们各过各的,互不打扰。”
“不!不行!”
赵亮的声音充满了绝望。
“哥,你不能不管我,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
赵明说。
“赵亮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,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。
手在抖,心在跳,但他不后悔。
有些人,不值得原谅。
有些事,不能回头。
苏静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谁的电话?”
“赵亮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我帮他找工作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赵明摇头。
“静静,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”
“不,你做得对。”
苏静认真地说。
“赵亮那种人,你帮了他,他不但不会感激你,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,以后还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。”
“这次,你就该狠下心来,让他知道,做错事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赵明点点头,把苏静搂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,静静,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“傻瓜,我不在你身边,能在哪儿?”
苏静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。
“赵明,以后,咱们好好过日子,不管别人,就过自己的小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赵明吻了吻她的头发。
“就过自己的小日子。”
周末,赵明兑现承诺,带苏静去商场。
这是他们结婚七年来,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逛街。
以前,赵明总觉得逛街浪费时间,浪费钱,不如在家待着。
可现在,他想通了。
钱是赚来花的,不是赚来存的。
该省的时候要省,该花的时候也得花。
尤其是对老婆,不能省。
“静静,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?”
赵明指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,问苏静。
苏静看了一眼标签,一千二,吓了一跳。
“太贵了,不要。”
“试试,试试又不要钱。”
赵明让售货员把裙子拿下来,推着苏静进试衣间。
苏静拗不过他,只好进去试。
几分钟后,她走出来,站在镜子前。
淡紫色的裙子,衬得她皮肤很白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长度到膝盖,显得端庄又大方。
“好看吗?”
苏静转了个圈,问赵明。
赵明看呆了。
他一直知道苏静好看,但没想到,穿上这条裙子,会这么好看。
“好看,特别好看。”
赵明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。
“静静,你真美。”
苏静脸红了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
赵明搂住她的腰。
“就这条了,买了。”
“太贵了……”
“不贵,我老婆,配得上最好的。”
赵明让售货员开票,然后拉着苏静去付钱。
苏静看着他掏钱的背影,眼睛又红了。
七年了,这是赵明第一次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。
以前,她总是羡慕李美玲,羡慕她有新衣服穿,有名牌包背。
可现在,她不用羡慕了。
她也有。
而且,是赵明心甘情愿给她买的。
买完裙子,赵明又带苏静去买包。
苏静看中一个黑色的链条包,简单大方,很适合上班背。
价格也不便宜,两千八。
赵明眼睛都没眨,直接付钱。
“赵明,咱们是不是太奢侈了?”
走出商场,苏静拎着新包,穿着新裙子,心里既高兴,又有些不安。
“奢侈什么?这才刚开始。”
赵明笑着说。
“以后,我每个月都给你买新衣服,新包包,让你每天都漂漂亮亮的。”
苏静笑了,笑得很甜。
“不用每个月,一年买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?我老婆,就得天天穿新的。”
赵明搂着她,往停车场走。
“走,咱们再去买化妆品,我听说,女人要保养,不然老得快。”
苏静哭笑不得。
“赵明,你今天是打算把六万块都花光吗?”
“花光就花光,钱没了再赚,老婆开心最重要。”
赵明说得理直气壮。
苏静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
这才是她想要的婚姻。
丈夫疼她,爱她,舍得为她花钱,舍得对她好。
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永远在算计,永远在省钱。
“赵明,谢谢你。”
苏静轻声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让我觉得,嫁给你,是值得的。”
赵明的心一软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傻瓜,应该是我谢你,谢谢你愿意嫁给我,陪我吃苦,陪我受委屈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吃苦,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苏静点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两人在商场逛了一整天,买了一大堆东西。
衣服,包包,化妆品,还有给母亲买的补品。
花了将近一万块。
但赵明一点都不心疼。
钱是赚来花的,花在老婆身上,值。
晚上,两人在外面吃了顿饭,才回家。
回到家,苏静把新衣服新包包拿出来,一件一件地试,一件一件地看。
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。
赵明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,心里满满的。
这就是幸福吧。
有家,有老婆,有希望。
“赵明,你看,这件怎么样?”
苏静又换了一条裙子,在他面前转圈。
“好看,都好看。”
赵明笑着点头。
“我老婆,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苏静脸红红的,坐到他身边。
“赵明,咱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赵明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咱们要个孩子。”
苏静看着他,眼神坚定。
“以前,咱们没钱,不敢要,现在,你升职了,工资高了,咱们也有存款了,可以要了。”
赵明的心,猛地一跳。
孩子。
他和苏静的孩子。
他幻想过无数次,可每次,都因为钱,因为现实,放弃了。
现在,苏静主动提出来,让他既惊喜,又有些忐忑。
“可是……你身体吃得消吗?你不是贫血吗?”
“早就好了。”
苏静说。
“上次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我没问题,可以要孩子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苏静点头。
“赵明,我想要个孩子,一个属于咱们俩的孩子。”
赵明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好,咱们要个孩子。”
他抱住苏静,抱得很紧。
“静静,谢谢你,谢谢你愿意为我生孩子。”
苏静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。
“赵明,你会是个好爸爸的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赵明吻了吻她的头发。
“我会努力赚钱,努力对你好,对孩子好,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这一夜,两人相拥而眠,睡得格外踏实。
梦里,赵明梦到了一个孩子,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,嘴里喊着“爸爸”。
他笑着张开手,把孩子抱进怀里。
那种感觉,很幸福,很踏实。
从那天起,赵明的生活,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委屈自己,不再退让,不再讨好任何人。
他把所有的心思,都放在工作上,放在家庭上。
工作上,他勤勤恳恳,把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,产量上去了,质量也上去了,王总监很满意,给他发了奖金,还给他涨了工资。
家庭上,他每天按时下班,陪苏静做饭,陪她散步,陪她聊天。
周末,他带苏静去逛街,去看电影,去郊游。
每个月,他都会给母亲打钱,陪母亲吃饭,陪母亲聊天。
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,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。
至于赵亮,赵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
听说,他离开这个城市,去了外地,具体做什么,没人知道。
赵明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人,错过了,就是错过了。
没必要回头,也没必要遗憾。
三个月后,苏静怀孕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,赵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他抱着苏静,在屋里转了好几圈,嘴里不停地说“我要当爸爸了,我要当爸爸了”。
苏静看着他傻笑的样子,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傻瓜,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赵明轻轻摸着她的小腹,动作小心翼翼。
“静静,你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,照顾孩子,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怀孕后,苏静辞去了工作,在家安心养胎。
赵明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,就把母亲接了过来,一起住。
母亲很高兴,每天变着花样给苏静做好吃的,把苏静养得白白胖胖的。
赵明看着,心里暖暖的。
这才是家。
有妈,有老婆,有孩子。
虽然房子不大,虽然家具不新,但很温暖,很幸福。
十个月后,苏静生了一个女儿,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
赵明抱着女儿,看着苏静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静静,谢谢你,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女儿。”
苏静虚弱地笑了笑。
“你喜欢女儿吗?”
“喜欢,特别喜欢。”
赵明低头,亲了亲女儿的小脸。
“女儿像你,漂亮。”
苏静笑了,笑得很甜。
女儿的名字,是赵明取的,叫赵安安。
寓意平平安安,安安稳稳。
赵明说,他不求女儿大富大贵,只求她平安健康,快乐成长。
苏静点头,说好。
有了女儿后,赵明更加努力工作了。
他升了职,加了薪,攒够了钱,换了个大一点的房子。
虽然还是贷款,但至少,女儿有了自己的房间,母亲也有了单独的房间。
他很满意。
女儿一天天长大,会笑了,会爬了,会走了,会叫爸爸妈妈了。
每次听到女儿软软地叫“爸爸”,赵明的心都要化了。
他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至于赵亮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有人说,他在外地做生意,赔了,欠了一屁股债,跑路了。
有人说,他找了个富婆,结婚了,过上了好日子。
也有人说,他病死了,死在了异乡。
赵明听到这些消息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赵亮过得好,他不会嫉妒,赵亮过得不好,他也不会同情。
他们,已经是陌生人了。
唯一让赵明牵挂的,是母亲。
母亲年纪大了,身体越来越差,赵明把她接过来一起住,每天悉心照顾。
可母亲还是走了,在一个冬天的早晨,安详地走了。
走之前,她拉着赵明的手,说:“阿明,妈对不起你,妈偏心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赵明摇头,说:“妈,都过去了,我不怪您。”
母亲笑了,说:“阿明,你是个好孩子,妈放心了。”
说完,母亲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赵明跪在床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母亲走了,这个世界上,最疼他的人,走了。
可他知道,母亲走得很安详,很放心。
因为,他现在过得很好,有家,有老婆,有女儿,有工作。
母亲,可以安心了。
母亲的后事,是赵明一手操办的。
很简单,很朴素,但很体面。
来送母亲的人不多,只有几个亲戚朋友。
赵亮没有来。
赵明不意外,也不失望。
有些人,不来也好。
送走母亲后,赵明的生活,又恢复了平静。
上班,下班,陪老婆,陪女儿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平淡,但幸福。
女儿上幼儿园了,上小学了,上初中了。
赵明也老了,头发白了,皱纹深了,但心,还是年轻的。
他依然爱着苏静,依然宠着女儿,依然努力工作,努力生活。
有时候,他会想起以前的事,想起那些委屈,那些不甘,那些恨。
但很快,他就会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
重要的是现在,是未来。
现在,他有一个温暖的家,有一个爱他的老婆,有一个懂事的女儿。
未来,他会看着女儿长大,结婚,生子,然后,他和苏静一起,慢慢变老。
这样的人生,很好。
他很满足。
又是一个周末,赵明和苏静去超市买菜。
女儿去同学家玩了,家里就他们俩。
苏静在挑排骨,赵明在旁边看着。
“买点排骨吧,安安爱吃。”
苏静说。
“好。”
赵明点头,接过排骨,去称重。
称重处排着队,赵明站在队伍里,无聊地四处看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。
赵亮。
他站在超市的角落里,穿着超市的工作服,正在整理货架。
头发白了,背驼了,脸上都是皱纹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。
赵明的心,猛地一跳。
赵亮也看到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,低下了头,继续整理货架。
赵明站在原地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继续排队。
称完重,他回到苏静身边,把排骨放进购物车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苏静问。
“没什么,看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亮。”
苏静愣住了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那边,整理货架。”
苏静顺着赵明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赵亮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同情,有感慨。
“要去打个招呼吗?”
苏静问。
赵明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,没必要。”
“也是。”
苏静点头。
“走吧,咱们回家。”
两人推着购物车,往收银台走。
经过赵亮身边时,赵明脚步顿了一下。
赵亮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赵明也没看他,径直走了过去。
走出超市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苏静挽着赵明的手臂,轻声说。
“赵明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初,没有帮他。”
赵明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帮了他,我就对不起我自己,对不起你,对不起这个家。”
赵明说。
“有些事,可以原谅,有些事,不能。”
“赵亮,他选择了那条路,就得承担那条路的后果。”
“我没错,你没错,妈没错,错的是他。”
“所以,我不后悔。”
苏静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回到家,女儿已经回来了,正在写作业。
看到他们回来,女儿跑过来,抱住赵明。
“爸爸,你回来啦!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
赵明抱起女儿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!”
“真乖。”
赵明把女儿放下来,从袋子里拿出排骨。
“今天爸爸给你做红烧排骨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女儿高兴地拍手。
赵明拎着排骨,走进厨房。
苏静跟进来,帮他系上围裙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,你出去陪安安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不行,我得看着你,免得你把厨房烧了。”
苏静笑着说。
赵明也笑了。
“那行,你看着,我做。”
两人在厨房里忙碌,一个洗菜,一个切菜,配合默契。
女儿趴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们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爸爸妈妈,你们真好。”
赵明和苏静相视一笑。
是啊,真好。
有家,有爱,有温暖。
这样的人生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
排骨下锅,香气飘了出来。
女儿吸了吸鼻子,说:“好香啊!”
赵明笑了,说:“马上就好,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“好!”
女儿蹦蹦跳跳地去洗手了。
赵明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满满的。
苏静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。
“赵明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,给了安安一个家。”
赵明搂住她,说。
“傻瓜,应该是我谢谢你,谢谢你愿意嫁给我,愿意给我生儿育女,愿意陪我走过这么多年。”
“以后,咱们还要一起走过很多年,很多年。”
“嗯,一起走过很多年。”
苏静点头,眼里闪着泪光。
窗外,夕阳西下,余晖洒进厨房,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排骨上。
一切都是那么温暖,那么美好。
赵明想,这就是幸福吧。
简单的,平凡的,但真实的幸福。
他很珍惜,也很满足。
从今往后,他会继续努力,守护这个家,守护这份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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